朝歌東城。
陸記鐵鋪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廣成子被送走以後,陸玄完全沒有把剛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有人脾氣上來想打架。
送回家冷靜一下。
很正常。
至於對方回家以後會不會告狀……
陸玄壓根懶得想。
真有人來講道理就講道理。
想打架就繼續送。
生活沒必要搞那麼複雜。
雲霄卻沒有陸玄這麼淡定。
她站在鐵鋪旁邊,心思已經飄遠。
廣成子被直接送回崑崙。
元始聖人一旦知道這件事,絕對會更加重視陸玄。
再加上番天印被一把火鉗夾裂……
雲霄甚至有些期待元始知道以後是什麼表情。
應該挺精彩。
「雲霄。」
就在此時,一道熟悉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雲霄神色一震。
立即轉頭。
只見一名青袍道人已經不知何時來到鐵鋪外。
道人看起來三十餘歲模樣,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灑脫之意。
身上沒有任何浩瀚威壓。
也沒有仙光異象。
站在人群里雖然氣質顯眼,卻遠遠達不到讓凡人頂禮膜拜的程度。
雲霄一眼便認出了來人。
「師尊。」
她快步迎了過去。
通天教主微微點頭。
目光已經越過雲霄,落在鐵鋪內部。
第一眼。
普通。
比雲霄描述得還普通。
掉漆木門。
煙燻火燎的爐子。
牆角亂七八糟的廢料。
旁邊還放著幾把等待修補的菜刀、柴刀和農具。
一個年輕男子正低著頭給鐵鍋重新裝把手。
如果沒人提前告訴通天這裡是什麼地方,他絕對不會把眼前這間鋪子與「九件混沌至寶的出處」聯絡到一起。
太接地氣了。
「師尊什麼時候到的?」
雲霄壓低聲音問道。
「剛到。」
通天隨口回答。
隨後看了一眼鐵鋪後院方向。
雖然那裡現在平靜無比,可憑藉聖人感知,他依舊察覺到了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玉清神雷氣息。
「廣成子來過?」
雲霄一愣。
隨後點頭。
「來過。」
通天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人呢?」
雲霄沉默一下。
「回崑崙了。」
「這麼快?」
通天挑眉。
雲霄表情頓時有些古怪。
「陸掌柜送回去的。」
通天眼中興趣更濃。
「怎麼送的?」
雲霄想起剛才的場面。
「錘柄往前點了一下。」
「然後人就沒了。」
通天:「……」
他停頓片刻。
「廣成子惹事了?」
「番天印被陸掌柜用火鉗夾裂,廣成子道兄又祭出了玉清神雷。」
通天眼睛驟然一亮。
「番天印裂了?」
他的關注點非常明確。
雲霄輕輕點頭。
「火鉗夾的。」
通天差點笑出聲。
那可是元始親手煉製的番天印。
被一把夾炭火鉗給夾裂了。
他現在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怎麼沒早到片刻,錯過這麼有意思的一幕。
「可惜了。」
通天低聲感嘆。
雲霄疑惑。
「師尊說什麼?」
「沒什麼。」
通天很快恢復正經。
畢竟拿自家二兄的法寶當笑話看,多少有點不厚道。
雖然確實很好笑。
兩人說話間,陸玄已經把最後一枚鐵釘敲進鍋把。
「好了。」
面前的中年婦人立即接過鐵鍋。
「多少錢?」
「兩文。」
婦人痛快掏錢。
「謝了啊陸掌柜。」
「慢走。」
陸玄收好銅錢,這才抬頭看向門外。
雲霄已經來了有一會兒。
旁邊又多了一名道人。
而且兩人明顯認識。
「你朋友?」
陸玄問道。
雲霄剛準備介紹通天身份。
通天卻提前笑著開口。
「貧道姓通。」
「聽雲霄說陸掌柜煉器手藝極佳,特來見識一番。」
雲霄看了師尊一眼。
通天顯然沒有一上來就擺聖人身份的意思。
她自然不會主動拆穿。
陸玄點點頭。
「也是來修東西的?」
通天微微一笑。
「算是。」
「那取號。」
陸玄指向門邊。
通天順著方向看去。
一排熟悉的小木牌。
雲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這一幕她已經經歷兩次了。
昨天自己。
今天廣成子。
現在……
輪到師尊。
通天看著那排木牌,先是一愣。
隨後忍不住笑了。
「還真得排隊?」
陸玄奇怪地看他一眼。
「大家都排。」
「你有急事?」
通天搖頭。
「倒也沒有。」
「那就排唄。」
陸玄說得理所當然。
通天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自己成聖以後,洪荒眾生見到他時,要麼敬畏,要麼恭敬。
即使其他聖人相見,也會以道友相稱。
像陸玄這樣直接讓他去門口拿號排隊的人……
還真是頭一個。
偏偏通天並沒有感覺受到冒犯。
因為陸玄對誰都一樣。
前面幾個普通百姓照樣排著。
雲霄昨天也排。
剛剛廣成子同樣排。
這規矩確實很公平。
通天走到門邊,伸手拿下最下面一塊木牌。
【二十八。】
他看了一眼號碼。
又看向前方隊伍。
隊伍已經從門口排到了旁邊街角。
通天大致數了一下。
還真有二十七個人。
有人拿著缺齒鋸子。
有人抱著漏水銅壺。
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懷裡捧著一把斷掉的剪刀。
堂堂天道聖人。
排在他們後面。
通天低頭看著手裡的二十八號木牌,忽然覺得這趟朝歌來得真值。
雲霄走到旁邊,低聲問道:「師尊,要不弟子將自己的號碼……」
通天擺手。
「不必。」
「既然到了人家鋪子,自然按人家的規矩來。」
說完之後,他還真就拿著木牌站到了隊伍最後。
這一幕若是讓金鰲島萬仙看到,估計眼珠子都得掉下來一地。
通天教主。
截教之主。
天道聖人。
如今站在朝歌街頭……
排隊修東西。
然而通天本人毫無心理負擔。
甚至還有閒情打量周圍的凡俗景象。
前面一個抱著鐵鍋的大叔轉過頭,看了通天一眼。
「道長,你也是來找陸掌柜的?」
通天笑著點頭。
「正是。」
大叔看了一眼通天腰間。
「修劍?」
通天略顯意外。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腰上掛著劍啊。」
大叔回答得非常自然。
通天低頭看了看青萍劍。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大叔又熱心提醒一句。
「陸掌柜修東西手藝是好,就是有時候說話太直。」
「你的劍要是有毛病,他肯定當面說。」
通天眼中笑意更濃。
「貧道正想聽聽。」
「那你脾氣挺好。」
大叔點點頭。
「上午有個道士拿了方印進去,出來的時候人都沒了。」
通天:「……」
雲霄站在不遠處,差點被這句話嗆到。
這訊息傳播速度有點快。
大叔還在繼續說道:「我聽前面的人說,那道人脾氣挺大,估計和陸掌柜吵起來了。」
「最後怎麼樣不清楚。」
「反正現在沒看見。」
通天忍著笑。
「可能回家了。」
「也對。」
大叔深以為然。
「吵架嘛,氣過頭就回家,很正常。」
通天嘴角終於有些壓不住。
確實。
直接回崑崙了。
速度還挺快。
隊伍繼續向前。
陸玄一個接一個處理客人的東西。
通天也漸漸收起玩笑心思,認真觀察起來。
最開始。
他看陸玄。
依舊凡人。
沒有修為。
沒有仙氣。
沒有大道波動。
再看。
還是一樣。
然而看得時間越長。
通天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陸玄正在磨刀。
手臂向前。
磨石上的火星恰到好處。
手臂收回。
爐火也剛好向內一縮。
陸玄轉身取水。
房簷外原本吹過的一縷風,竟然在他伸手的瞬間輕輕偏轉,將水缸上方的一片落葉吹開。
很自然。
自然到普通修士根本不會注意。
通天卻看見了。
一次可以說巧合。
兩次。
三次。
十次以後……
通天的眼神漸漸變了。
陸玄沒有主動操控天地。
天地卻似乎一直在配合他的動作。
他抬手。
火旺。
他收手。
風停。
他需要一絲涼意。
空氣便輕輕流動。
他覺得爐火溫度不夠。
周圍火之法則竟會自行聚攏一分。
這一切都沒有法力推動。
更像……
一種本能。
彷佛天地本身早就習慣了遷就他。
通天眼底第一次真正出現了一絲凝重。
「有點意思……」
他輕聲自語。
雲霄聽見,忍不住看向師尊。
「師尊看出什麼了?」
通天沒有回答。
因為這時候陸玄剛好抬起頭。
「二十八號。」
通天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牌。
終於輪到自己了。
他緩步走進鐵鋪。
陸玄伸出手。
「東西呢?」
通天笑了一聲。
右手輕輕按在腰間青萍劍上。
隨後將這柄陪伴自己無數歲月的證道之劍解了下來。
「陸掌柜。」
「勞煩幫貧道看看這柄劍。」
陸玄接過青萍劍。
只看了幾眼。
隨後抬頭。
「劍沒什麼大問題。」
通天眉頭微微一挑。
下一刻。
陸玄又補了一句。
「有問題的是用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