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右臂從肩膀往下空了。
沒有血,沒有斷口,皮膚光滑得像從來沒長過。
他用左手摸了摸空掉的那一側,指尖落了個空,連骨頭茬子都沒摸到。
「你還能站起來?」中間的聲音帶著意外。
肖軒用左手撐著膝蓋,慢慢站直。
右肩空蕩蕩的,被虛空中涌動的氣流吹得發涼。
他把胸口的布娃娃按了按,燒焦的耳朵掉了一小半,黃白色的棉絮露出來了,舊得像放了十幾年。
「躺著太久了,該活動活動。」
「沒用的。」左側迷霧開口,「抹除即為不存在。凡軀無法癒合。」
肖軒抬眼看向那團迷霧。
「你以前也殺過不少這樣的人吧?」
「不計其數。」
「他們死的時候,身邊也有布娃娃嗎?」
左側迷霧沉默了兩秒,「為什麼問這個?」
「好奇。」肖軒說,「你們殺人的時候,看不看人家的臉?」
中間神座上的迷霧向兩邊翻卷。露出來的是密密麻麻交錯的灰白色符文鎖鏈,每一條都在緩緩蠕動。
從鎖鏈深處探出一隻手的形狀,五指張開,掌心對準肖軒。
「跪下。我可以給你的朋友們一個痛快。」
肖軒把布娃娃從胸口扯下來,攥在左手裡。
「動手吧。」
灰色射線砸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
舉起布娃娃擋在面前。
射線打在布娃娃身上——彈開了。
像水撞上油,向兩邊滑走,打在虛空里濺出一圈碎屑。
肖軒低頭看了一眼布娃娃。
燒焦的耳朵邊緣又裂開一點,棉絮往外鼓了一小截,他伸手按了回去。
那隻手停在半空里沒有收回去。
「什麼東西?」
「一個橘子。」肖軒說,「我妹小時候吃的,沒擦乾淨,蹭上面了。」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肖軒朝前邁了一步。
虛空中有鎖鏈鑽出來,纏上他的腳踝,勒進皮肉里。
他沒有低頭,繼續邁。
又一步。
灰色射線打在大腿外側,剜掉一塊肉。
腰側撕開一道口子,他咬了一下牙關,沒有停下來。
「你瘋了。」右側迷霧開口,「就為了一個死物?」
「你說誰死了?」肖軒抬頭看了它一眼,瞳孔已經變成灰色,沒有光澤。
「她死了。資料已清空。確認過三百一十六次。」
「清過三百一十六次還沒清乾淨的東西,」肖軒又邁了一步,「你憑什麼覺得第三百一十七次能清掉?」
右側迷霧沒有回答。
又一步。
鎖鏈勒進腳踝的骨頭裡,發出一聲脆響。
肖軒的眉心跳了一下,嘴角抿起來。
他看見前方的迷霧在翻湧,中間那座神座的輪廓開始變模糊,像水裡的倒影被攪散了。
「你父母為什麼被留在這裡,知道嗎?」中間神座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因為你是所有輪迴里唯一跟他們感情繫結最深的人。他們沒死,是因為你在惦記。」
肖軒沒有停步。
「所以每次你快要走到頭的時候,他們就會出現,你以前停過很多次,你會在最後關頭收手,因為你覺得還有希望,但希望不存在。」
肖軒又邁了一步,距離中間神座只剩三步。
「那你們為什麼一直在說?」他問,「如果希望真的不存在,你們為什麼一直在跟我說希望不存在?」
沒有人回答。
他邁出最後一步,站在迷霧面前。
布娃娃懸在胸前,燒焦的耳朵只剩一小截連著線頭,線頭已經發黑髮脆,隨時會斷。
左手五指張開,直接插進迷霧裡。
指尖碰到一樣東西——涼的,硬的,但在他攥住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你手伸進來了,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不知道,也不重要。」
他攥緊。
迷霧裡爆出一聲尖銳的噪音,左右兩座神座同時裂開口子,迷霧向外噴涌。
散盡之後,中間神座碎成兩半。
底座上只剩一團拳頭大小的半透明光團,還在微微跳動。
光團里浮現出一個畫面。
女人背對鏡頭在廚房切菜,切了兩下,停下來,朝客廳那邊喊了一句。
沒有聲音,但口型很清楚。
「吃飯了。」
肖軒的手停住了。
光團旁邊浮現一行小字:肖氏夫婦·於下界輪迴第七輪·等待歸位中。
「你父母沒死。你剛才攥碎的是外殼。如果你繼續——」
「繼續怎樣?」
「他們會和你那條胳膊一樣。從因果鏈上被抹除,不留痕跡。」
畫面又動了一下。他爸從陽台走進來,手裡夾著煙,彎腰按電視開關。
然後停住了,他轉過頭看向畫面外。
嘴動了,沒有聲音,但口型他認得。
「別回來。」
畫面崩了。
光團縮成更小一團,底色發白。
肖軒的手懸在上方,指關節攥得發白。
「我走之後,他們會怎樣?」
「保留在當前狀態,你的存在是他們的錨點,你活著,他們就活著。」
「那你還敢把這話告訴我?」
光團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不會走的,你停在這裡了,就像以前那七萬多次一樣。」
肖軒低頭看著光團。
遠處那道裂縫裡透進來的藍光晃動了一下,邊緣在收窄。
布娃娃貼在他胸口又晃了一下。
燒焦的耳朵邊緣裂開一道細口子,掉出一粒干透的、皺巴巴的橘子籽。
落在虛空中,沒有沉下去,浮在他腳邊。
肖軒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抬腳,跨過了光團。
光團猛地亮了一下。「你——」
「你話太多了。」肖軒沒有回頭,「我等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停在這裡。」
他朝著藍色的裂縫走。
走到裂縫前,側身擠了進去。
藍光灌滿視野的時候,身後傳來光團最後的聲音:「你走了,她還在我這裡。」
「那你留著。等我回來拿。」
裂縫合攏。
最後一絲白光閃了一下,熄滅了。
通道里只剩藍色,很薄很淡。肖軒低頭看自己的右肩,空蕩蕩的地方開始有東西在長,一層灰色的光霧覆在上面,像初春河面上的薄冰,慢慢變厚。
他繼續往前走。
腳下沒有聲音,但每踩一步,通道地面都會散開一圈極細的波紋,像水面上被人輕輕點了一下。
布娃娃在胸口跳了一下。
這次他感覺到了,是真實的跳動,像有人在裡面敲牆。
肖軒停下腳步:「妞妞?」
沒有回答。
布娃娃的耳朵又掉了一小塊碎片,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裡。
碎片上有一點乾涸的褐色印跡。
橘子汁。
他蹲下來,撿起來放進口袋。
然後站起來,朝那團藍光走,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