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軒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腳底下踩實了。
平地,灰白色的石面,方圓十幾丈,四邊都是虛無。
正中間站著一個人,瘦高,灰撲撲的舊長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來的手腕上纏著好幾圈黑線。
他沒有臉。
整張臉的位置一片光滑,只有一道橫向的細縫,像閉起來的眼睛。
肖軒停下來。
「你走錯路了。」
那個聲音從細縫裡透出來,和之前在台階下面聽到的一模一樣。
很細,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貼著地面滑過來的。
「剛才在下面說話的,是你?」
「是我。」
「那你裝成我妹的聲音?」
「她在我這裡。」無臉人說,「她的意識碎片在歸零系統里存了七千多年。我借來用用。」
肖軒的左手握緊了。
指節攥出一聲脆響。
「你是歸零的人?」
「我是歸零的一部分,專門等走到這裡的人。」
肖軒沒有再接話。
他一步跨出去,左拳攥滿灰光,直砸對方胸口。
拳頭落實了。
那人的長衫往下凹了一塊,但人沒動,肖軒自己的虎口先崩開一道口子,反震力把他彈退兩步。
「你只剩一條胳膊。」無臉人開口,聲音平平的,「拳頭的力氣不如以前三成。而且你這條新胳膊還沒長好。」
肖軒低頭看右肩。
灰色光霧比剛才薄了一圈,邊緣在消退。
每用一次混沌之力,右肩的生長就慢一分。
「所以呢?」肖軒又上去了。左手變拳為爪,五指張開抓向對方咽喉。
那人抬起手腕一擋,肖軒的指節撞在黑線上,像抓在一把鐵釘子上,虎口的舊傷又裂開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你在我這裡耗得越久,胳膊長得越慢,你可以一直打,打到它徹底不再長為止。」
肖軒甩了一下左手,血滴在灰色石面上凝成血珠,滾了兩圈停住了。
「你說她意識碎片在你那裡?」
「七千多年。每一年的碎片都在。」
肖軒又上去了。
這一次沒用拳,低頭用肩膀撞進對方懷裡,左手從下方掏上去,直擊下巴。
那人偏了一下頭,但肖軒的拳面擦到了那道細縫——裂縫被砸開一小截,露出一道亮光,像底下有東西在燒。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抬手抹了一下裂縫邊緣。
動作很快,但肖軒看見了,抹的時候,邊緣的亮光暗了一瞬。
「怕光?」肖軒說。
沒有回答。
但那人的身形開始變實,原本半透明的輪廓凝成了實體,長衫的布紋都清晰起來了。
速度突然快了不止一倍。
肖軒甚至沒看清他動,胸口就被一掌拍中,整個人飛出去砸在平地邊緣,後背磕在灰石地面上,脊椎發出一聲悶響。
他想撐起來,右肩的光霧散了一大片,新長出來的部分又縮回去了。
「你的力量來源是情緒。」那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情緒會消耗,會疲倦,會冷卻。你打過那麼多場,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肖軒撐著地面,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那你呢?你靠什麼?」
那人沉默了一下。
「歸零系統。穩定,恆定,永遠不多不少。」
「那你們為什麼需要我?」
那人沒有回答。他抬起腳踩在肖軒左臂上,踩住了。
肖軒左手的手指彈了一下,沒有抽出來。
「你妹的意識碎片,我可以還你一部分。」那人說,「你停下來,坐在這裡,讓她陪著你。不用再打了。」
肖軒轉頭看了一眼胸口。
布娃娃被他護在身下,沒有碎,但布耳朵徹底掉了,只剩棉絮的斷面露在外面,黃白色的,舊得像秋天曬乾的稻草。
「你讓她跟我說。」肖軒說。
「說什麼?」
「她從來沒叫過我哥哥。」
那人踩著他左臂的腳鬆了一點點。
「她叫我哥,從來不叫哥哥,你裝得不像。」
腳松的那一瞬間,肖軒左手從地上彈起來,直接插進那人腳踝纏著的黑線里,一扯。
兩根黑線崩斷了,那人身體歪了一下。
肖軒翻身起來,右肩的光霧猛地爆開,灰色的霧噴出來糊了那人一臉。
那人後退兩步,伸手去擦臉上的灰霧。
「你——」他開口,聲音忽然變了,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
肖軒看見灰霧滲進了那道細縫,裂縫底下的亮光被灰霧染了一層,開始晃動,像蠟燭被風吹。
「你往我臉上灌了什麼?」
「混沌。」肖軒說,「你身上沒有這東西。你碰不了它。」
那人跪下去了。膝蓋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手按著自己的臉,細縫裡的光晃得越來越厲害,像要從裡面掙脫出來。
「在你身體裡待了七千多年的東西,」肖軒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碰一下就不行了?」
「你——」那人抬手指著他,手指在抖,「你會後悔的。歸零已經——」
「讓她跟我說。」肖軒打斷他,「現在。」
那人臉上的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熄了。
裂縫合上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架,軟倒在地面上,長衫底下空了一大片。
肖軒蹲下來翻開那人的袖口。
黑線下面是空心的,沒有手腕,沒有手指,那截袖管里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朝平地對面走。對面出現了一條坡道,向下傾斜,灰白色的,坡道兩側各有一面牆。牆面上釘著東西。
第一面牆上釘著一根發繩。
紅色的,褪色了,纏在一根鐵釘上。
第二面牆上釘著一隻舊鞋,鞋底磨穿了。
第三面牆上釘著一張紙,紙上畫了一朵花,畫得很歪,花瓣塗出了輪廓。
肖軒停了一下,聲音很低:「這些東西,都是她的?」
沒有人回答。
但布娃娃貼在他胸口是溫的。
他拔下了那根發繩,放進口袋裡。
又伸手把那張畫著花的紙揭下來,折好,放進另一邊口袋。
坡道越來越窄,兩側的牆開始收攏。
最後一段只剩一人寬,肖軒側著身走過去。
盡頭是一扇門,比之前的門小,矮,像兒童房的尺寸。門板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太陽,黃顏色的蠟筆畫的,輪廓都塗出去了。
門沒有鎖,肖軒伸手推了一下。
門開了一條縫,從縫隙里透出來的光不是藍的也不是灰的,是暖的,像傍晚路燈那種偏橘的暖黃色。
縫裡有一個很輕的聲音,這次不是從遠處飄來的,就在門後面貼著門板。
「哥,你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