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軒蹲下來。
靠著台子坐在地上。
白石板涼,透過褲子滲進骨頭裡,反而舒服了一點。
手裡的白花還在。
三片透明花瓣被他的指節輕輕夾著,灰芽在肩頭。
肖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臂。
白光退了,皮膚恢復了一點血色,但沒全好。
他用左手把白花湊近胸口。
雙生內域的入口在他的胸口偏左的位置。
平時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
姬璇在裡面。
白化在擴散。
他不知道擴散到哪了,內域他看不見,只能感覺到法則在燒。
花瓣貼上胸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道縫。
白花穿過皮膚。
沒有阻力。
然後是等待。
肖軒靠著台子,仰頭看著天空。
灰域裡沒有天空。
他看了很久。
胸口開始有變化了。
【叮——】
【雙生內域中,白化擴散速度降至零。已開始緩慢退白。預計完全清除需較長時間。】
肖軒呼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
很累。
灰芽在肩頭動了。
和剛才在台子前面一樣,芽身從肩頭飄起來,很慢,像一片葉子被風托著。
但這次沒飄遠。
它停在肖軒的左肩旁邊。
很小。
然後開始變。
半透明的灰色虛影。
小女孩的輪廓。
看不清臉,但比剛才清楚了一點。
能看到頭髮的形狀,短短的,貼著頭皮,像剛剪過。
她趴在肖軒肩頭。
像小孩趴在大人肩膀上睡覺,臉朝向他的脖子那邊。
肖軒沒動。
怕她散了。
虛影的嘴動了。
很輕。
像風。
他沒有聽清。
然後虛影湊近了一點。
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哥。"
聲音是啞的。
肖軒的呼吸停了。
叫的是哥。
不是哥哥,是哥。
和記憶里一樣。
小時候她叫他哥。
從來不叫哥哥,叫哥哥的時候是在撒嬌,叫哥的時候是認真的。
肖軒沒轉頭。
沒動。
怕一動她就散了。
虛影在他肩頭趴了一會兒。
很短,可能幾秒。
然後虛影散了。
從背開始,像霧被風扯開,一點一點淡了,灰色的顆粒飄回肩頭,重新凝聚成芽身。
不動了。
芽身還是溫的。
肖軒伸手摸了一下芽尖。
指尖是濕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沒說話。
胸口那道縫動了。
不是白花的作用,是有人在動。
肖軒低頭。
內域的入口在輕微地起伏,像呼吸。
然後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
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領。
用力。
往外面拽。
姬璇從內域裡出來了。
左肩上有一塊白的。
但人醒了。
她抬起頭。
紫色的眼睛。
清亮的,沒有白化時的那種渾濁。
瞳孔收縮了一下,像剛從暗處走到光下面,在適應。
她看了一眼肖軒的臉。
目光沒停。
往下移。
從臉移到脖子。
從脖子移到左肩。
她的目光停在左臂上。
"你手怎麼又斷了。"
"沒斷,裂了。"
"差不多。"
"湊合用。"
姬璇沒再說話。
她蹲下來。
右膝著地,左膝懸著,因為左肩那塊白的還在,左臂不敢用力。
她看著他的左臂。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沒碰。
手懸在裂口上方一寸的位置。
停住了。
肖軒看著她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分明。
手背上有兩道舊疤,是以前留下的,已經發白了。
"別看了。"他說,"不嚴重。"
姬璇的手收回去了。
她站起來。
左肩那塊白的在陽光下很明顯,像一塊補丁貼在皮膚上。
她活動了一下左臂,幅度很小,手指能動,但抬不高。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看到了那塊白。
沒說話。
肖軒把口袋裡的舊徽記摸了一下。
白色金屬,巴掌心大小。
背面是符號,正面是一個字。
他掏出來。
陽光打在徽記上。
比在柱陣里看的時候更清楚了。
正面的字刻得很深,筆畫方正,每一筆的邊緣都被磨圓了,像被人反覆摸過很多次。
他不認識這個字。
但灰芽動了。
芽身從直指的方向轉過來,朝著徽記彎了一下。
像鞠躬。
肖軒看著灰芽。
"你認識?"
灰芽沒彎,但芽尖上有一點極淡的光。
姬璇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從徽記上掃過,落在灰芽上,停了一秒。
"它剛才彎了。"
"嗯。"
"什麼意思。"
"不知道。像鞠躬。"
姬璇沒再問。
她看了一眼四周。
白石板,斷牆,枯樹,遠處還在冒白煙的柱陣廢墟。
"這是哪。"
"上蒼庭院。灰域後面的地方。"
"灰域沒了?"
"塌了。"
姬璇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彎腰撿起來。
手指碰到刀柄的時候,紫花亮了一下。
姬璇把刀插回腰間。
肖軒站起來。
站直了。
前方有路。
白石板從空地邊緣開始往前延伸,比來時更完整。
碎裂的地方少了,大塊的板面連在一起,像一條被修過的路。
路兩邊有柱子。
不是廢墟。
是完好的。
或者說是半完好的。
有屋頂,有牆壁,有門洞。
白色的石材,被陽光照出淺淺的金邊。
比他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大得多。
深得多。
灰芽直直指向前方。
芽尖在發光。
那點白光比剛才亮了,不是刺眼的那種亮,是安靜的亮,像一顆很小的星星落在芽尖上。
肖軒看了一眼姬璇。
她在看前方的那些建築,紫色的眼睛裡映著暖光,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沒有往下撇。
"走嗎。"他問。
姬璇看了他一眼。
目光又落在他左臂上。
"先把手處理一下。"
"沒東西處理。"
"有。"
她從刀鞘側面摸出一截布條。
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灰色的,窄,但夠纏兩圈。
她沒等肖軒伸手,自己蹲下來,把布條繞過他的左臂,在裂口上方勒緊。
手很穩。
勒的時候指節發白。
"疼不疼。"
"不疼。"
"騙我。"
"死不了。"
姬璇把布條打了個結。
站起來。
看了他一眼,"走了。"
她先邁步。
肖軒跟上去。
灰芽在肩頭,芽尖發光,指向前方那片更大的、更完整的廢墟。
風從前面吹過來。
帶著土的味道。
乾燥的。
帶點苦。
但這一次,苦味裡面有一絲極淡的甜。
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