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這聲音有點像小時候外婆在院子裡掃落葉。
那時候也是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色，外婆拿著竹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落葉。他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綠豆湯，看著外婆的背影，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到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後來外婆走了，院子也拆了，他搬進了城裡的高樓，每天下班回家，面對的只有冷冰冰的牆壁和亮著藍光的手機螢幕。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種感覺。
但現在，看著一團灰色的霧氣在微縮景觀里掃地，他居然又想起來了。
肖軒笑了笑，把水杯放在桌上。
「慢慢掃，」他對著景觀箱說，「不著急。」
阿塵沒有回應。
它只是繼續掃著地，掃帚划過細沙，留下一道道整齊的紋路。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肖軒沒有開燈，就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景觀箱裡那團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霧氣。
阿塵的身體在暗處變得更加通透，像一塊會呼吸的玉。
肖軒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才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拉開窗簾，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其實也挺像一個巨大的景觀箱。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格子裡，做著一些別人看不懂的事情。
有人掃地，有人餵糖，有人站在山巔看湖，有人在窗邊發呆。
沒有誰比誰更重要，也沒有誰比誰更清醒。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掃著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片沙灘。
肖軒站了一會兒，然後拉上窗簾，轉身走回書桌前。
阿塵還在掃地。
他伸手摸了摸玻璃，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晚安。」他說。
阿塵的笑臉晃了晃，像是在回應。
肖軒關掉檯燈，房間徹底暗了下來。
只有景觀箱裡，那團灰色的霧氣還在散發著幽幽的藍光，一下，一下，掃著永遠也掃不完的細沙。
而在骨盅山巔，姬璇依舊站在那裡。
夜色降臨，湖泊的藍光變得更加明亮，照亮了整片沙灘。
她看著阿塵在月光下掃地的身影，忽然覺得，上神留下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守界者。
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平靜。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下山去。
身後，阿塵停下了動作。
它抬起頭，看著姬璇離去的背影，表面的笑臉微微晃了晃。
然後它低下頭，繼續掃地。
一下，一下。
掃帚划過細沙，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窗外沒有風，連樹梢都靜止著，彷佛整個世界都在屏息傾聽這細微的動靜。
肖軒的手腕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他能感覺到掃帚尖端與沙粒之間那種近乎虛無的摩擦——不是阻力，而是一種溫柔的接納，像是沙在回應他的觸碰。
筆尖觸碰到那片虛無的瞬間，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反而像是陷入了一團柔軟的棉花。
肖軒手腕微動，在留白區的邊緣輕輕一抹。
奇蹟發生了。
原本灰濛濛、彷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虛無地帶，隨著那一抹幽藍色的划過，瞬間蕩漾開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
夜光顏料並沒有浮在表面，而是直接融入了那片空間，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湖水的顏色從邊緣的淺藍漸漸過渡到中央的靛青，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揉碎了，緩緩傾倒進這個巴掌大的世界裡。
「這麼絲滑？」肖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那片幽藍，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口氣就把這剛誕生的湖水吹散了。
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畫畫」，而是在進行一場微觀層面的「創世」。
他手裡的畫筆，就是開天闢地的斧頭；他買的這些顏料和模型，就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基石。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從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血液里注入了微弱的電流，讓他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卻又無比清醒。
「灰芽，幫我盯著點姬璇那邊，別讓她亂動。」肖軒頭也不抬地吩咐道，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剛剛甦醒的湖水。
「放心吧哥，她正盯著你這邊流口水呢，估計以為你在給她變什麼好吃的。」灰芽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帶著幾分調侃，尾音還故意拖長了一點。
肖軒沒空理會灰芽的玩笑，他全神貫注地盯著景觀箱。
既然找到了方法，接下來的工作就順暢多了。
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密的尺子，丈量著每一寸留白，腦海里已經勾勒出了完整的畫面——不是拼湊，而是生長，像是這片土地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只是被他用筆喚醒了而已。
他換了支細筆，蘸了點夜光白，在湖水的中央輕輕一點。
一點微光在湖心亮起，隨後迅速向四周擴散，化作了幾朵緩緩旋轉的銀色漩渦。
那是湖水的源頭，也是整個留白區的「陣眼」。
有了這個源頭，整片湖水便有了流動的跡象，不再是死氣沉沉的一潭死水。
漩渦的邊緣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被風吹成了無數片，又輕輕拼湊在一起。
接下來是地形。
肖軒拿起那袋白色細沙，捏起一小撮，對著留白區的邊緣輕輕一撒。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微微收攏，讓細沙像雨絲一樣均勻地落下，而不是成團地砸進去。
細沙落入箱中的瞬間，並沒有像現實中那樣四處散落，而是彷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自動在湖畔堆積、隆起，化作了幾道連綿起伏的白色沙丘。
沙丘的線條流暢自然，宛如被風吹拂了千百年的沙海，與幽藍的湖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沙丘的背風面還留著淺淺的紋路，像是風走過的腳印，在夜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
「有點意思。」肖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的笑意比湖水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