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面軍統（下）

  半個小時後，賈森親自來請蕭肅。

  小屋沒有添柴，溫度愈發低了，趙起超的脖頸繞上了圍巾。

  這一次，他倆是面對面站著談話的。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軍統的一員。」趙起超臉上帶著點笑意，但語調是不容置喙的。

  「我不殺共產黨人。這不是請求。」蕭肅的目光很乾淨。

  「暫時可以。」趙起超收了笑意，面色冷酷：「記住，你不能改變軍統的身份，不能無端消失。否則，你將承擔最壞的後果。」

  「明白。」蕭肅一臉平靜。

  「我決定了，你還是回雪城，利用你的『淵源』，以最快的速度打入警察部門。」趙起超的目光深邃，直探蕭肅內心。

  「是！」蕭肅沒有推拒，也不能推拒。

  他的確有在雪城滿鐵事務潛伏的經歷，也確實是帶著嫌疑倉促脫身的。此番要踏入雪城警界，實難操作，即使成功潛入，也要承擔不被信任的風險，往後的潛伏生涯更是步步維艱。

  他明白，趙起超判斷不了他的真實身份，又多少看到了他的價值，終歸存有一半捨棄，一半利用之心。趙起超這是用軍統的身份桎梏他，丟他在險境裡掙扎自證，以觀後效。

  蕭肅應答時沒有一絲猶豫，出乎趙起超的意料，他沒有收回探究的目光。

  「我還是用羽邦的名字吧。」蕭肅建議道。

  「可以。」趙起超當真欣賞起這個年輕人。不偽裝，就是偽裝的開始。「你的潛伏代號為『虞美人』，希望你不要忘記李宗主的恥辱。今天晚上你就找個時間離開，賈森會給你一筆車馬費，往後的十天，你是自由的，十天後，你必須出現在雪城。你放心，在這裡只有我知道你的去向，關於你，我會讓這裡的人保密。」

  「我不擔心。」

  「那麼，再見！」

  「羽邦！」在蕭肅就要邁出門坎的時候，趙起超短促地喚了一聲，很是突兀。

  蕭肅應聲扭過頭來，趙起超看到的是一對散淡的眼眸，沒有任何情緒。

  這對眼眸讓趙起超感到困惑，反覆影響著他對蕭肅身份的判斷。

  

  他內心警醒：蕭肅此番作為特工再度潛入雪城，無異於踏入死地，可竟能如此無心無畏，這只能理解為其心如深潭，斷不可不防。

  轉念又想，在延安敢為女人揮拳動槍，也正是無心無畏之舉，如此看來，蕭肅有此狀態亦屬正常。

  趙起超不由地自嘲，自嘲自己每一次開啟對蕭肅的質疑，總是得到兩個完全對立的結論。

  「關於這個人，我，一定會對黨國負責。」趙起超對自己說。

  於趙起超而言，相較於印證鄭崇武的成功，他更想甄別出一個假投誠的真共黨來。若能如此，他在黨國的功勞簿上又可添上一筆，還可順勢打打於子雄的臉。

  可沒想到，甄別蕭肅的開局就異於尋常，而甄別過程幾乎陷入對等的博弈。

  蕭肅的身上有太多的不確定性。且不說他是否是真共黨，即使他不屬於任何黨派，這同樣意味著，他不能被列為黨國的棟樑之材。單就這一點，趙起超便不能任由他進入情報處之類的核心部門。當然，不忿如此青年才俊歸于于子雄麾下，也是其中的一個原由。

  無論如何，他都得阻止蕭肅去見於子雄，而將蕭肅推離本部，遠派雪城，將其用作外線，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此番他不過是接手甄別任務，卻越過於子雄，擅自處置蕭肅，本不合規矩，更何況他唯有少量支撐反證的推理，提供不了正面的依據。趙起超明白，近日西北區針對他的口舌之戰免不了，於子雄的反撲就在眼前。

  凌晨五點左右，蕭肅離開了甘泉縣城。他走路，請驢車，搭軍車，一路向東北行去。

  蕭肅判斷趙起超不會派人跟蹤自己。若自己是打入軍統內部的共產黨特工，必不肯放棄來之不易的軍統身份，當在期限內毫無意外地現身於雪城；若只是一名貪生怕死，只求尋個可落腳安生之所的庸人，即使選擇藉機逃亡，那本就不足以惜；而若身份純粹，僅為一名懷抱一腔熱血，一心只為抗擊外侮的愛國志士，自是沒有跟蹤的意義。

  果真，這一路行來，他沒有發現跟蹤的跡象。

  在榆林縣一個破舊昏暗的小旅店裡，他呆了一天兩夜，和一直尾隨在後的邊保偵察科長陳雨見了兩次面。

  第一次見面，蕭肅告知了與趙起超會面的經過，並要求組織設法搞一張從日本福岡至旅順的船票，送至新京的太陽旅館。蕭肅還請求說如果組織不為難，能否安排火鳥做他的直接領導。

  第二次見面，陳雨轉達了上級的指示：潛入偽滿警察廳，守護中共雪城特委安全，為抗聯提供情報。陳雨說，組織上會走渠道幫助羽邦潛伏，但是在時間上可能會有延滯，如果有可能，羽邦確實可以利用現有的關係提前潛入。為安全起見，也為長期潛伏做準備，組織要求羽邦潛入之後先保持靜默，以取得敵人的信任，組織會在適當的時候喚醒他。組織希望羽邦能團結軍統人員，共同抗日，但也要警惕國民黨方面對中共的不良居心。陳雨還轉達了組織的批覆，組織同意火鳥做蕭肅的直接領導，也是唯一的上線，並告知火鳥目前還做著老行當。至於船票的事，組織上已做了安排，蕭肅可以在新京約定的入住地取到。話畢，蕭肅提出了另一個請求，請求組織調查雪城防諜股顧問吉野蒼芥的背景。

  在新京，蕭肅走了一趟祥瑞堂藥房，新置了行頭，入住太陽旅館，並從前台拿到了裝在信封里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