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落幕，破廟終於恢復平靜。
徐平安顧不上擦拭自身傷口，第一時間衝到徐茂源身旁：「爹，您有沒有傷到哪裡？」
「無妨。」徐茂源擺了擺手，氣息還有些急促，「老了，真是老了，對付幾個地痞，竟也耗得這麼吃力。」
「您都六十五了，以後萬萬不可這般拼命。」徐平安又後怕又心疼。
隨後他快步走到鐵蛋、狗蛋身前。
鐵蛋只是胳膊蹭破些皮，不算大事。
反觀狗蛋，依舊坐在地上，小臉慘白，雙手死死攥著那根尖竹，指尖用力到泛白，整個人依舊處於緊繃僵硬的狀態。
「孩子，別怕。」徐平安蹲下身，平視著他。
狗蛋嘴唇哆嗦著，小聲問道：「我……我傷人了嗎？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從小活在底層，看人臉色長大，從未幫過人、從未敢反抗人，更不曾動手傷過人。
他怕自己闖禍，怕被嫌棄，怕剛剛得到的歸宿轉眼就沒了。
徐平安輕輕搖頭，語氣無比認真：「沒有做錯。你救了我爹，救了我們一家人。」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小、怯懦卻又勇敢無比的少年，鄭重道：
「狗蛋，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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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徹底愣住了。
他怔怔抬頭，眼眶瞬間通紅。
長這麼大，挨打、挨罵、挨餓是常態，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一句謝謝。
一句謝謝，輕如鴻毛，卻壓得他鼻尖發酸。
他死死咬著唇，用力點頭，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這時王秀蘭拿著紗布藥品走來，熟練給徐平安處理手臂傷口，又仔細檢查徐茂源全身，嘴裡一邊嗔怪，一邊溫柔包紮。
鐵蛋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感慨萬千。
他媽當了三十年藥房主任，處理外傷、包紮止血，早已爐火純青。
亂世行路，有醫者隨行，是天大的福氣。
身旁，狗蛋小聲呢喃：「鐵蛋哥……你們真的……不怪我嗎？」
鐵蛋拍拍他的肩，溫聲道：「你不是闖禍，你是救人。今天若是沒有你，我爺爺真的危險了。」
狗蛋低著頭，摳著手指，小聲呢喃：「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從來沒有。」
鐵蛋心裡一陣發酸，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能靜靜陪著他。
就在這時，四周流民緩緩圍攏過來。
方才眾人全程旁觀，親眼看見徐家一家人以少敵多、拼死護院，也親眼看見，是這一家人守住了整座破廟所有人的安寧。
先前被鐵蛋接濟過粥水的婦人，抱著懷裡瘦弱的孩子，第一個走出人群。
她走到徐茂源面前，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徐老先生，謝謝您！今晚若是沒有你們，我們這些老弱婦孺，根本活不到天亮！」
話音落下，剩餘二十多名流民，盡數跟著跪地。
黑壓壓一片，齊齊叩首。
「多謝徐大夫救命之恩！」
「多謝徐家保全我們性命！」
一聲聲感謝，誠懇又卑微。
徐茂源連忙起身攙扶：「快快起來，舉手之勞，受不得這般大禮。」
婦人不肯起身，抬頭滿眼懇切：
「老先生，我們都是孤苦無依的逃難人，單獨上路，遲早餓死、凍死、被惡人所害。我們斗膽懇求您——帶上我們一起走吧！」
「我們聽話！我們幹活！只求跟著隊伍，求一條活路！」
這話一出，所有人紛紛附和。
「求您帶上我們！」
「我們絕不拖後腿！」
徐茂源、徐平安、王秀蘭三人對視一眼，皆是心頭沉重。
收留一個狗蛋，是惻隱之心、舉手之勞。
可收留整整二十多口人，是一副沉甸甸的重擔。
人多、嘴多、需求多，糧食消耗、路途安危、人心雜亂，每一樣都是麻煩。
徐平安下意識想拒絕，自保為先，人多必亂。
王秀蘭也眉頭緊鎖，心中快速盤算糧食儲備，壓力極大。
可徐茂源望著眼前這群瑟瑟發抖、滿眼求生的普通人，心中早已定奪。
亂世獨行，再強的一家人，也走不遠。
唯有抱團，方能取暖。
他行醫一輩子，見不得人命凋零，更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眾老弱死在荒途。
徐茂源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所有人，都起來。」
眾人紛紛抬頭，滿眼忐忑期盼。
「你們可以隨我們同行。」
眾人瞬間面露狂喜。
「但，入我隊伍，必守我規矩。」
徐茂源語氣陡然鄭重，字字落地有聲。
「第一，全員聽從指揮，令行禁止，不得私自亂跑、擅自行動。」
「第二，糧食藥品統一管控、按需分配，嚴禁私藏、偷盜、爭搶。」
「第三，各司其職，各盡其力。能打獵的打獵，能砍柴的砍柴，能做飯的做飯，無人可以白吃白喝。」
「第四，亂世同行，信義最重。誰敢藏禍心、害同伴、賣隊伍——我徐某絕不姑息。」
四條規矩，簡單直白，卻壓得住人心、穩得住隊伍。
跪地眾人齊齊應聲：「我們全部遵守！絕不敢違逆！」
「好。」
徐茂源點頭：「從今往後，我們一路同行，共求生路。」
眾人紛紛起身，一張張灰暗麻木的臉上，終於重新亮起一絲活氣與希望。
鐵蛋站在一旁，看著眼前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短短一天時間。
變化之大，如夢似幻。
天色漸亮，晨曦微透，穿透破廟窗欞。
徐茂源趁著天亮，快速規整隊伍、劃分職責。
徐平安總管全隊安保、秩序巡查；
王秀蘭總管伙食、物資、藥品；
鐵蛋輔助巡查、幫忙值守；
又從流民之中選出兩名靠譜壯年：
老周，曾是木匠，負責修整車馬、雜務修繕；
石頭，獵戶出身，負責探路、打獵補糧。
分工一清，原本散亂無序的隊伍，瞬間有了章法。
天光徹底破曉。
破舊馬車行於前，二十餘人流民緊隨其後，老弱相扶、青壯出力。
隊伍不算整齊，卻不再是一盤散沙。
鐵蛋走在隊伍之中，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破廟。
那裡，見證了他們穿越後的第一場惡戰，也見證了這支亂世小隊的誕生。
前路依舊荒蕪、兇險未知。
但他心中，已然不再惶恐。
因為從此，他們不再孤軍奮戰。
這支剛剛凝聚起來的小小隊伍，終將在滿目瘡痍的亂世里，一步步走出屬於自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