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影子

  沈孤鴻的住處樓下，新擺了一個茶攤。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湖南口音，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右邊身子往下沉，像是腰裡墜著塊石頭。老頭姓周，自稱逃難入川的，在樓下支了張破桌子，賣兩分錢一碗的粗茶。

  沈孤鴻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那副棋盤。

  老頭閒時在桌上擺一副象棋，自己跟自己下，下得慢，落子之前要掂量半天。沈孤鴻從旁邊路過三回，看他把一盤棋走出三種變法，心裡就「咦「了一聲——這老頭，不像個逃難的。

  他不動聲色地坐過去，掏出菸捲：「老哥，借個火。「

  老頭抬起頭，眯眼打量他，笑了：「沈先生是吧？樓下陳嫂說，您是軍統的長官。「

  「什麼長官，跑腿的。「沈孤鴻點上煙，「老哥怎麼稱呼？「

  「周伯安。瀋陽人喊我老周。「

  「瀋陽？「沈孤鴻的手頓了頓，「老哥東北人？「

  「湖南人，在瀋陽做過二十年買賣，九一八那年逃出來的。「老周嘆了口氣，「家沒了，鋪子沒了，一條腿也搭在關外了。「

  沈孤鴻沒接話。他下意識在心裡「凝神「了一下——

  〔周伯安〕國籍：中國。籍貫：湖南長沙。

  乾淨。太乾淨了。

  

  一個在瀋陽做了二十年買賣的湖南人，逃到重慶，擺個茶攤，一副棋下得滴水不漏——山河鑒給出的信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沈孤鴻見過太多人，越是乾淨，越說明這人不簡單。一個人要藏得多深，才能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他面上卻只笑了笑：「老哥這棋下得好。「

  「閒的。「老周擺擺手，「您要是有空，陪老朽下一盤？「

  那天下午，沈孤鴻在茶攤上坐了兩個鐘頭，輸了五盤棋。不是他贏不了——是他在看老周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落子時穩得驚人，端茶時卻微微發抖。一個真逃難的人，手不該抖得這麼有分寸。

  老周也在看他。

  「沈先生，「老周給他續了杯茶，「您說，這年頭，打鬼子的人多，還是吃人的人多？「

  沈孤鴻端茶的手停了停：「老哥這話問得深了。「

  「深嗎？「老周笑了笑，「我就是個擺茶攤的，天天聽人說話。聽來聽去，就聽出這麼一句：這世上的人，有的在打鬼子，有的在吃人。打鬼子的，自個兒也吃不飽；吃人的，反倒吃得滿嘴流油。「

  沈孤鴻低頭喝茶，茶是粗茶，苦。

  他忽然想起校場口那個眼神亮得嚇人的年輕人，想起自己塞進郵筒的信，想起那八個字——「天冷了，有人在找你。「

  他放下茶碗，聲音很輕：「老哥，你說，打鬼子的，什麼時候才能吃飽？「

  老周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棋盤收起來，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天冷了，該添衣裳了。「

  沈孤鴻心裡一凜。

  他站起來，付了茶錢——三倍的茶錢。老周沒推辭，只在他轉身時補了一句：「沈先生往後常來，老朽這兒，粗茶管夠。「

  沈孤鴻走出三步，又停下：「老哥這茶攤，什麼時候擺的？「

  「前天。「

  「前天？「沈孤鴻回頭，目光落在老周身上，「我怎麼覺得，擺了挺久了。「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許是緣分。「

  沈孤鴻走了。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這個姓周的老頭，絕不是一個逃難入川的茶攤主。他是誰的人，來幹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老頭看他的眼神里，沒有軍統那些人看他時的戒備與算計，倒有幾分……像他爹當年看他的眼神。

  夜裡，沈孤鴻回到住處，攤開稽查室的值班表。

  藤田三郎死了以後，軍統內部清查了一輪，卻沒查出個子丑寅卯。沈孤鴻把兩個月來的值班記錄一頁頁翻過去，忽然發現一個規律：

  防空警報響起的日子，值班室里有一個名字出現的頻率格外高——郭守義，稽查室老文書，四十七歲，重慶本地人，在軍統幹了十一年，老實、勤懇、不問事，是個人人都不設防的「老人「。

  而每次警報響起，郭守義「恰好「都在機房值班——那裡存放著電台監聽記錄和密碼本。




  他想起藤田死前那句話：「你們的人裡頭——有我們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孤鴻路過稽查室，隔著窗戶看了一眼郭守義。那是個精瘦的老頭，戴一副圓框眼鏡，正低著頭抄寫文件，寫得慢，一筆一划，規規矩矩，像極了一個在衙門裡熬了半輩子的老吏。

  沈孤鴻在心裡凝神——

  〔郭守義〕國籍：日本。籍貫：長崎。

  他的腳步沒有停，心跳也沒有亂。他只是像往常一樣走過去，拍了拍郭守義的肩：「郭爺，早啊。「

  郭守義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笑成兩條縫：「沈組長早。您這陣子風頭正勁，可別忘了老哥我。「

  「哪能呢。「沈孤鴻笑道，「改天請郭爺喝茶。「

  他走出稽查室，臉上的笑還在，眼神卻已經涼了。

  長崎。日本長崎。

  一個在軍統幹了十一年的「重慶本地人「，籍貫竟是日本長崎——這就是藤田臨死前說的那個人。一個潛伏了十一年的日諜，藏在軍統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像一隻趴在牆角的蜘蛛，不聲不響地吐了十一年的絲。

  沈孤鴻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才發現後背又濕了。

  不是嚇的。是他在想一件事：這個郭守義，潛伏了十一年，軍統換了三任局長，誰都沒發現他——那他今天，為什麼要在我面前露出馬腳？

  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推開窗。樓下，郭守義正從稽查室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舊皮包，往對面的巷子去了。

  沈孤鴻的目光追著那道背影，忽然明白過來：郭守義不是露了馬腳，是「故意「讓他看見的。

  一個藏了十一年的影子，突然肯讓你看見——要麼是他要走了，要麼是他要動手了。

  沈孤鴻關窗，轉身，從抽屜里取出一支備用的手槍，檢查了彈匣。

  「郭爺，「他低聲說，「你要麼走，要麼動手。可這重慶城，你不能活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