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我等了你三天了。「
白大褂女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她一句話，就把沈孤鴻釘在了門口。
他不動。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後的槍柄只有三寸。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三十歲上下，眉目清秀，白大褂下是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手腕上戴著一隻老舊的梅花表——錶盤朝里，是藏表的戴法。
「這位大夫，「沈孤鴻笑道，「我陳某人初來乍到，跟您素不相識，您怎麼知道我會來？「
「我等的不是陳老闆。「女人說，「我等的是一張名片。「
沈孤鴻的瞳孔微微一縮。名片——碼頭上阿貴塞給他的那張「大通報關行「的名片。
「那張名片，「他緩緩開口，「是你們放的？「
「是。「女人走到門口，把門閂插上，又轉身，「阿貴是我們的人。名片背面那道劃痕，是引你來這兒的暗號。「
沈孤鴻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手從腰後收回來，在屋裡走了一圈，看了看藥架、診桌、窗台——角落裡一隻鐵皮暖水瓶，桌上一沓處方箋，窗台上擺著一盆沒澆水的文竹。乾淨，整潔，像個正經診所。
「大夫，「他在診桌前坐下，「敢問怎麼稱呼？「
「蘇曼青。「女人說，「仁濟診所的大夫，也是——「她頓了頓，「紅黨上海組織的人。「
沈孤鴻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緊，臉上卻不動聲色：「蘇大夫，您這話，我可聽不明白。我是做木材生意的，紅黨——那可是殺頭的罪名。「
「沈先生，「蘇曼青看著他，目光平靜，「您不必裝了。您是誰，我們早就查清楚了。「
沈孤鴻心裡「咯噔「一下。
「軍統行動二組副組長，沈孤鴻。「蘇曼青一字一句，「重慶人喊你沈組長，戴笠喊你'那把刀'。你三個月前在重慶校場口，放走了一個叫馮敬之的年輕人；你匿名給觀音岩一戶人家寄過錢；郭守義案里，你保下了一個叫孫立誠的文書——這些事，軍統不知道，我們知道。「
診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那隻老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沈孤鴻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們查得夠細的。「
「我們查你，查了快一年。「蘇曼青說，「從你第一次往紅党家屬的信箱裡塞錢，就在查了。「
「那你們想幹什麼？「
「沈先生，「蘇曼青在他對面坐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在軍統，殺了那麼多鬼子漢奸，救了那麼多人——你到底，是替誰在打仗？「
沈孤鴻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這個問題，他在嘉陵江邊問過自己無數次。他給不出答案。他只知道，有些事他做了，是因為不做，心裡過不去。
「我不知道我替誰打仗。「他說，「我只知道，有些人不該死，有些人該殺。「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笑了：「這話，倒像我們一個老同志說的話。「
「哪個老同志？「
沈孤鴻的瞳孔猛地一縮。
老周。那個瘸腿的湖南老頭，那副下得滴水不漏的棋，那句「往東走，風大，帶件衣裳「——原來如此。原來從始至終，「上海見「這三個字，是那個老頭替他寫的引路條。
「老周他……「沈孤鴻的聲音有點啞，「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我們的老交通。「蘇曼青說，「他在重慶擺了三年茶攤，等的就是你。「
沈孤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很多人，也救過很多人。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年來做的那些「虧心事「——給紅党家屬寄錢，放走馮敬之，保下孫立誠——原來都被人看在了眼裡。
「你們等我，「他抬起頭，「到底想幹什麼？「
「想跟你交個朋友。「蘇曼青說，「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朋友。是那種——你替我們辦一件事，我們替你扛一件事的朋友。「
沈孤鴻看著她：「憑什麼？「
「憑你在重慶放走馮敬之那晚，說過一句話。「蘇曼青說，「你說：'我就一個東北流亡來的，想看看這天什麼時候亮。'「
診室里又安靜了。
沈孤鴻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苦：「你們連這話都記著。「
「我們記著每一個願意看天亮的人。「蘇曼青說，「沈先生，你要是願意，三天後，幫我送一批東西出城。東西不多，一批藥品。送到蘇州河對岸，桃浦路七號。你要是信不過我，可以先看看貨。「
沈孤鴻沒有立刻答應。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住：「蘇大夫，我想先問一句：你們讓我送藥，就不怕我把這事捅給軍統？「
「怕。「蘇曼青坦然道，「所以我們只讓你看貨，不讓你看路。「
沈孤鴻回頭看了她一眼，推門走了。
三天後，桃浦路七號。
沈孤鴻拎著一隻藥箱，走在蘇州河邊的土路上。藥箱裡是他按蘇曼青的吩咐取的「貨「——一批盤尼西林，是紅黨從黑市上搞來的，要送到城外一處秘密據點。
他走得很穩，心裡卻一直在轉著一個念頭：這趟「送貨「，太順了。
順得不正常。
蘇曼青讓他「只送藥，不問路「，可那批藥的包裝，他怎麼看怎麼不對勁——藥瓶的封簽上，印著一個不該出現的編號。他拆開一隻藥瓶，裡面是藥粉，可藥粉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小字，是一批軍火的數量和藏點。
沈孤鴻把那張紙捏在手裡，站在河邊，站了很久。
他明白了。這是一次試探。
蘇曼青給他的「貨「里，混著一批假軍火——如果他把這張紙的內容交給軍統，軍統會按圖索驥去查那個「藏點「，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而紅黨的藥品渠道，卻會因為他的泄密而暴露。這是一張投名狀，也是一面照妖鏡：紅黨要看他在「軍統的功勞「和「紅黨的信任「之間，選哪一頭。
沈孤鴻把那張紙疊好，沒有上交，也沒有扔掉。他把紙塞回藥瓶，把藥瓶放回藥箱，把封簽原樣粘好——然後走到桃浦路七號，敲了門。
門裡探出一個腦袋：「藥？「
「藥。「沈孤鴻說，「蘇大夫讓送的。「
那人驗了貨，點點頭：「行了，走吧。「
沈孤鴻轉身就走。走出二十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告訴你家蘇大夫，那張紙，我看見了。「
「什麼紙？「門裡的人一愣。
「裝藥的紙。「沈孤鴻說，「藥是藥，紙是紙。藥，我送到了。紙——我燒了。「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夜裡，仁濟診所。
蘇曼青聽完桃浦路的匯報，沉默了很久，然後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一行字，折好，交給阿貴：「送到重慶，給老周。就說——'藥送到了。'「
阿貴接過紙條，問：「蘇姐，這算什麼？「
蘇曼青說：「算第一關，他過了。「
「那第二關呢？「
「第二關——「蘇曼青望向窗外，夜色里的上海灘燈火明滅，「三天後，76號要在漕河涇處決一批人。名單里有我們的同志，也有軍統的人。我要看看，他肯不肯替我們，把名單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