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后街三號，是一間舊書鋪。
鋪子不大，門臉灰撲撲的，牌匾上寫著「文海書社「四個字，漆皮剝落了一半。門口堆著一摞舊書，蒙著灰，像是許久沒人翻過。白天路過這裡的人，誰也不會多看一眼——這條街太普通了：剃頭鋪、油鹽店、一家賣豆腐腦的早攤，街面上永遠飄著一股煤球和油鹽醬醋混在一起的氣味。
沈孤鴻站在街對面，先看了一會兒。
這條街他白天路過兩次，都在心裡記過一筆：街口有家茶館，茶館老闆是個愛打瞌睡的中年人；后街盡頭有個巡捕崗亭，夜裡的巡捕換了班，會偷空去剃頭鋪里歇腳。這些，他都記得。
到了夜裡，街燈昏黃，行人稀少。書社早已打烊，門板縫裡透出一線微光——那是等他的燈。
他在陰影里站到約定的鐘點，才走過去，敲了三下門板。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戴一副老花鏡，像是剛從書堆里抬起頭來。他手裡還攥著一卷書，封皮上寫著《說文解字》。
「先生，「他扶了扶眼鏡，「這麼晚了，買書？「
「不買書。「沈孤鴻說，「蘇大夫介紹我來，取一本《資治通鑑》。「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讓開身：「進來說話。「
沈孤鴻跨過門檻。書鋪里堆滿了書，四壁的書架頂到天花板，中間一張書案，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帳冊，旁邊擱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很暗，照得滿屋子的書影影綽綽，像一座沉在夜裡的城。
男人請他坐下，沒有倒茶，而是先開口：「沈孤鴻？「
「是。「
「我是鄭懷遠。「男人說，「紅黨上海組織的人。蘇曼青同志介紹你來的。「
沈孤鴻在心裡把這三個字記了一遍。鄭懷遠——他沒見過這個名字，也沒在蘇曼青口中聽過。但他知道，能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等他的人，在組織里的分量不輕。
「鄭先生，「他開門見山，「蘇大夫說，組織上想跟我談談入黨的事。「
「是。「鄭懷遠看著他，「不過，在談入黨之前，我想先聽你自己說兩句話。「
「什麼話？「
「第一句，「鄭懷遠豎起一根手指，「你為什麼要入黨？「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很多次。重慶的茶館裡想過，上海的碼頭上想過，護送林正清那夜的江風裡想過。每次想，答案都不一樣——有時候是「報恩「，有時候是「贖罪「，有時候是「找一條路「。
可真正到了要開口的時候，他發現那些答案，全都說不出口。
「鄭先生，「他說，「我說實話，您別嫌我俗。「
「你說。「
「我入黨，不是因為我懂多少道理。「沈孤鴻說，「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什麼主義、什麼綱領，我沒念過幾本書，說不出一套一套的。我只知道，我十四歲那年，日本人打進了瀋陽，我爹娘死在那年冬天。那年雪大，墳是鄰居幫著埋的，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沒人救他們。「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我進了軍統，殺鬼子，鋤漢奸，以為殺得多了，就能少死幾個好人。可殺了三年，我越殺越覺得——我一個人，殺不過來。我殺一個漢奸，第二天又冒出兩個；我端一個電台，下個月又架起三架。這天下爛的地方太多，一把刀，救不過來。「
他頓了頓：「再後來，我在重慶遇到一個擺茶攤的老頭。他跟我說，殺人救不了天下，得讓天下變成不用殺人的天下。我當時不懂。可我現在有點懂了——得有人去做那些難的事，把那些看不見的苦，一點一點鏟掉。哪怕慢，哪怕難，也得有人做。「
「你說的那個老頭，「鄭懷遠問，「姓什麼？「
「他說他姓周。「
鄭懷遠的眼神動了動，沒有說話。
沈孤鴻沒有追問。他早就猜到了——老周也好，阿貴也好，蘇曼青也好，鄭懷遠也好，這些人都是一根線上的人。那根線從重慶的茶攤，一直牽到上海的碼頭，把他這個「軍統的刀「，一步一步，牽到了這裡。
鄭懷遠沒有接這個話頭。他站起身，給油燈添了一點油，火光跳了跳，才說：「你知道蘇北根據地現在什麼樣子嗎？去年冬天，鬼子掃蕩，醫院裡連紅汞都斷了。傷員截肢，麻藥都不夠。我們的醫生，用燒酒給傷員開刀。「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你這兩千支盤尼西林送過去，能救活的，不只是兩百條命——是兩百個家庭的頂樑柱，是兩百個還等著孩子長大的娘。「
沈孤鴻沒有說話。他見過血，見過死，見過太多不該死的死法。可「燒酒開刀「這四個字，還是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鄭先生，「他啞著嗓子說，「藥，我一定送到。「
「第二句呢？「沈孤鴻問。
「第二句，「鄭懷遠說，「你在軍統，已經是戴笠手裡最利的刀。你入了黨，以後要對軍統做的事，只會更難、更險。你不後悔？「
沈孤鴻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在重慶辦過的那些案子：郭守義案里，他保下了孫立誠；「櫻花計劃「里，他放走了馮敬之；戴笠讓他去「監控「進步書店，他陽奉陰違，反手把名單送給了老周。這些事，每一件都像走鋼絲，稍一失足，就是粉身碎骨。
「鄭先生，「他說，「我殺過的人里，有漢奸，有日諜，也有幾個，是軍統讓我殺、其實不該殺的。我早就想明白了——我效忠的從來不是軍統，是這天下該活的人。誰能讓老百姓活得下去，我就替誰賣命。軍統要是有一天也爛透了，我就算粉身碎骨，也絕不給它陪葬。「
書鋪里安靜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人影。鄭懷遠坐在燈影里，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他見過很多種入黨的人：有學生，有工人，有從敵營里反正過來的軍官。可眼前這個，不一樣。
他身上那股子勁兒，不是書生意氣，也不是熱血上頭，是那種在泥里滾過、在血里泡過之後，還願意信一點什麼的人。
「好。「鄭懷遠說，「你這兩句話，我記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後面，從一隻木匣子裡取出一面旗。那面旗是紅布做的，巴掌大的五角星縫在左上角，針腳有些粗，像是趕著做出來的。旗面上有疊過的痕跡，邊角已經磨出了毛。
「沈孤鴻同志，「鄭懷遠說，「入黨之前，我要問你最後一遍：你願意為天下勞苦大眾，為民族解放，犧牲你的一切——包括你這條命，包括你這些年掙來的名和利嗎？「
沈孤鴻看著那面旗。
他想起瀋陽的雪，想起嘉陵江的霧，想起蘇州河的夜，想起林正清在底艙里那句「同志，大恩不言謝「。
他想起老周在重慶的茶攤上，望著嘉陵江說：「往東走，風大，帶件衣裳。「
「我願意。「
「宣誓吧。「
沒有詞稿，也沒有誓詞冊。鄭懷遠把一面舊旗擺在他面前，告訴他宣誓的話，只需一句——發自內心的一句。
沈孤鴻想了想，說：「我沈孤鴻，從今天起，是紅黨的人。生是紅黨的人，死是紅黨的鬼。這一輩子，替天下窮人打仗，替中國打仗，直到天亮。「
鄭懷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太長了。「
「那該說什麼？「
「你就說一句話就夠了。「鄭懷遠說，「你說：'我願意。'「
沈孤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望著那面旗，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我願意。「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油燈的火焰晃了晃。沈孤鴻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輕過，也從來沒有這麼重過。
他從小在江湖上長大，講的是義氣，認的是刀槍。他以為「歸宿「這兩個字，這輩子跟自己沒關係。可就在剛才，對著那面粗糙的紅旗，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條漂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好了。「鄭懷遠把旗仔細疊好，收回木匣，「從今天起，你是我們的人了。說說，你想要個什麼代號？「
沈孤鴻想了想：「代號……我自己取，行嗎？「
「行。「
「叫'東方紅'。「沈孤鴻說。
鄭懷遠挑了挑眉：「為什麼是這三個字？「
「因為我這一輩子，就想看一件事。「沈孤鴻說，「我想讓東方亮起來。我爹娘沒等到那天，馮敬之那樣的年輕人，也未必等得到。可我知道，總有人會等到。我盼著，我是親眼看見它亮起來的那一個。「
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東方紅。這代號，我記住了。將來有一天，你要是犧牲了，組織上會記得，上海灘有過一個'東方紅'。「
「我不要人記得。「沈孤鴻說，「我要人看見天亮。「
鄭懷遠沒有接話。他走到門口，把門板拉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的街，又關上，壓低聲音：「明天起，蘇曼青同志單線聯繫你。你的任務，第一件——組織上需要一批藥。盤尼西林、奎寧，還有一批電台零件。蘇北根據地的同志，等這批東西救命。你想辦法，從上海搞到，送出去。「
「多少？「
「藥品，盤尼西林兩千支，奎寧一千瓶。電台零件，夠裝三台發報機。「鄭懷遠說，「錢的事，組織上想辦法，你負責找路子和門路。你那個木行，是個好掩護。「
「明白。「
「還有，「鄭懷遠提醒他，「你在軍統的這層身份，是組織上最看重的東西。以後你替組織辦的事越多，越要小心——別讓軍統起疑，也別讓76號盯上。你是刀，要藏在鞘里。「
「我懂。「
沈孤鴻起身要走，鄭懷遠又叫住他：「等等。「
「嗯？「
「老周讓我帶句話給你。「鄭懷遠說，「他說：'往東走，風大，帶件衣裳。'「
沈孤鴻的腳步頓住了。
他想起重慶那個茶攤，想起那個瘸腿老頭遞給他一碗茶時說的話——一字不差。
「老周他……「
「老周很好。「鄭懷遠說，「他在重慶，等你回去。「
沈孤鴻沒有再問。他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街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出后街，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文海書社的方向——那扇門板後面的燈，還亮著。
他忽然覺得，上海灘的夜，好像沒有那麼黑了。
他慢慢地往木行走，路過一家還沒打烊的餛飩攤，停下來，要了一碗餛飩。攤主是個佝僂的老頭，煮餛飩的手很穩，一碗十個，個個飽滿。
「老闆，「沈孤鴻問，「生意還好？「
「混口飯吃。「老頭笑呵呵的，「這年頭，能活著，就是福氣。「
沈孤鴻低頭吃了一口餛飩，湯很燙，他喝了一口，覺得渾身都暖了。
他忽然想：總有一天，這老頭不用再怕打仗，不用再怕查戶口，不用再把攢了一年的錢，換成幾袋摻了沙子的米。那一天，就是他拼了這一輩子，想看見的那一天。
他放下碗，付了錢，回了木行。
二樓帳房的燈，亮了大半夜。
與此同時，梅機關。
中村俊介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疊照片。那是「攝影記者「三天來拍下的——陳望舒在碼頭驗貨，陳望舒在茶館喝茶，陳望舒在木行門口送客。每一張，都是同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笑得很和氣。
他拿起最後一張。那張照片是在夜裡拍的，碼頭邊，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立在燈影里，望著江面，身形被昏黃的路燈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中村問。
「前天夜裡。「部下回答，「他在碼頭送一船貨。我們的人跟了一路，跟到碼頭，拍了這張——他好像在等什麼船。「
「什麼船？「
「查過了。那天夜裡出港的，有大和的軍需船。他的木料，搭的就是大和的船。「
中村的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一個木材商，搭日本軍需船運木料……有意思。「
他拿起放大鏡，湊近照片。照片裡，陳望舒的側臉在燈下若隱若現——看不出什麼破綻，就是一個安分守己的生意人。
但中村盯著那個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他在這個行當里做了二十年，信自己的直覺。一個漢口來的木材商，三個月站穩腳跟，跟大和株式會社攀上關係，又能在夜裡從容地站在碼頭上——這份從容，不像生意人。
「把他和大和的往來，查清楚。「中村放下放大鏡，「還有，查查他那批'木料'——每次都裝什麼，運到哪。另外，「他頓了頓，「給漢口再發一封電報，讓他們查細一點。我要的不只是'查無此人'，我要知道，這個'陳望舒'，是從哪一步開始假的。「
「是。「
部下退了出去。中村俊介坐在燈下，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上海灘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