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孤鴻去了軍統上海區。
韓世昌的辦公室在法租界一棟公寓的三樓，窗子對著梧桐道，桌上永遠擺著一杯涼透的龍井。沈孤鴻進門的時候，韓世昌正背對著他看窗外，聽見腳步聲，才慢慢轉過身。
「望舒來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沈孤鴻坐下，沒有先開口。他跟著韓世昌幹了三個月，摸清了這個人的脾氣：韓世昌說話慢，辦事穩，越是心裡有要緊事，越要從閒話聊起。
果然，韓世昌先問他：「藥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大和那邊回話了，第一批貨月底到。「沈孤鴻說，「走的是他們的船，乾淨。「
「嗯。「韓世昌端起茶喝了一口，「跟日本人做生意，要留個心眼。76號那邊，可是盯著上海灘所有敢跟日本人來往的中國人。「
「我知道。「沈孤鴻笑了笑，「我給他們交的稅，比給任何人的都多。「
韓世昌沒接這話，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知道上個月，蘇州河邊的那個案子嗎？「
「哪個？「
「五金行老闆，姓顧。「韓世昌說，「他也在跟日本人做生意。上個月十四號夜裡，76號把他請去了，第二天早上，屍體漂在蘇州河裡。家產充公，老婆孩子下落不明。「
沈孤鴻心裡一緊。姓顧的老闆，他聽過——跟他一樣，靠給日本人供貨起家，生意做得不小。
「他犯了什麼事？「他問。
「沒犯事。「韓世昌說，「就是有人眼紅他。76號不缺罪名，缺的是罪名下面的那個'人'。顧老闆死了，他的生意，有人接手了。「
沈孤鴻聽懂了。這是上海灘的規矩：跟日本人走得近，是財路，也是死路。今天76號能殺姓顧的，明天就能殺他「陳望舒「。
「韓先生，「他說，「您放心，我心裡有數。該小心的，我一天都不會松。「
「嗯。「韓世昌端起茶來喝，「你辦事，我向來放心。怕就怕——「他頓了頓，「有人不讓你辦事。「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重慶來了電報。「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不動聲色：「跟我有關？「
「跟你有關，也跟我不大相干。「韓世昌從抽屜里取出一封電報，隔著桌子推過來，「總務處要調你的檔案回渝，說是例行審查。順帶，要你把這三個月的行動報告補一份上去。「
沈孤鴻接過電報，掃了一眼。電報措辭客氣，落款是軍統局本部總務處，加了一個紅頭簽——「戴「字。
「三個月？「沈孤鴻故作驚訝，「我不是按月報了嗎？「
「你報了兩個月，第三個月的，壓在我這兒。「韓世昌說，「你忙，我替你壓了一個月。再壓下去，就要出事了。「
沈孤鴻心念電轉。他確實漏報了一個月——忙藥、忙木行、忙碼頭，把軍統的規矩給忘了。這不是小事。軍統的規矩，外派人員每月報平安，缺一月，輕則記過，重則調回審查。他這三個月在上海風頭太盛，殺的人太多，樹敵太多，有人要借這個由頭做文章。
「韓先生，「他放下電報，「這份報告，我明天就補上。檔案的事，您幫我周旋周旋。「
「檔案是總務處調，我插不上手。「韓世昌看著他，「不過，望舒，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最近風頭太勁了。鋤奸、抓日諜、破案，功勞全是你的，可這上海灘，不是只有你一個能幹的人。你讓別的組沒飯吃，別的組就要找你吃飯。「
沈孤鴻聽懂了。這話是在點他，也是在護他。
「我記下了。「他說，「往後，有的功勞，我讓出去。「
韓世昌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端起茶來喝。
沈孤鴻起身告辭，走到門口，韓世昌又叫住他：「對了，還有件事。「
「您說。「
「重慶那邊，有人問起你一個舊帳。「韓世昌說，「你剛進局裡那年，辦過一個案子，卷宗里有一頁被人撕了。是誰撕的，沒查出來。現在那邊舊事重提——你心裡有個數。「
沈孤鴻的步子頓了一下。
他想起胡宗岱。那是他進軍統頭一年辦的最後一個案子——胡宗岱貪污軍餉，被他查實，遞了檢舉材料。材料遞上去的第三天，胡宗岱「畏罪自殺「，死了。可材料到重慶之前，經手的中間人是他師兄，師兄後來調走了，再沒消息。
他一直覺得，那頁被撕掉的卷宗，跟胡宗岱的死有關。
那時候他年輕，以為遞了材料，就有公正。師兄走的那天夜裡，請他喝了一碗酒，說了半句話：「師弟，有些帳，翻起來是要人命的。你記著——你遞上去的那份東西，中間缺了一頁。「
他當時沒聽懂。等他想懂的時候，師兄已經走了，檔案上寫著「調任「，再查，查無此人。
後來他辦過的案子越多，越明白那半句話的意思：胡宗岱的帳，不是一個人貪的。他遞材料的那隻手，伸進了一片泥潭。那頁被撕掉的卷宗里，說不定就寫著——是誰，在那條鏈子上，替胡宗岱遞過錢。
「我心裡有數。「他說。
「那就好。「韓世昌擺擺手，「去吧。「
出了軍統區，沈孤鴻沒有回木行，先繞道去了軍統倉庫。
倉庫在蘇州河邊，一排鐵皮頂的庫房，門口有憲兵把守。他出示證件，說是來辦「繳獲物資核銷「的手續。管庫的老李是個退伍老兵，跟他熟，見了他也不客套：「陳組長，又核銷？「
「上個月的戰利品，有幾件損壞的，報個報廢。「沈孤鴻遞過一張單子，「電台零件一套，繳獲時就有毛病，試過機，修不好。「
老李接過單子，看了一眼：「電台零件？那可是好東西。上頭要是知道壞了，怕是要心疼。「
「繳獲的時候是半殘的。「沈孤鴻說，「我也心疼。可這東西留著占地方，修又修不好，不如核銷了乾淨。「
老李沒有立刻蓋章，捏著單子，上下打量了他兩眼：「陳組長，不是我多嘴——您最近，淨核銷好東西。上回是一箱短槍零件，這回又是電台零件。知道的，說您會來事；不知道的，還當您把軍火庫搬回家了呢。「
沈孤鴻心裡一凜。他上個月確實核銷過一箱短槍零件——那是他替山本「修人情「時順手記的帳，兩件事分開辦，誰也看不出關聯。可老李這麼一說，他才發現：同一個人，兩次核銷違禁品，時間隔得又不遠，有心人一串，就是一條線。
「老李，你這話就見外了。「沈孤鴻笑著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實話跟您說，這批零件，是戴老闆點名要的——上頭要搞個研究，缺零件，讓我從繳獲品里淘換。這種話，我本不該說，可您是自己人。「
老李的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堆起笑：「陳組長，您早說啊！既然是局座要用，那還核銷什麼，直接領走就是！「
「不行。「沈孤鴻搖頭，「公是公，私是私。局座要用，也得走核銷的帳，不然回頭審計起來，說不清楚。「
「還是陳組長謹慎。「老李連連點頭，在單子上蓋了章，「行了。東西在七號庫，您自己去搬，搬完登記。「
沈孤鴻道了謝，進了七號庫，找到那箱「報損「的電台零件。他沒有立刻搬走，而是先檢查了一遍箱子——零件都在，一整套，夠裝一台發報機。
他抱著箱子出來，登記完，塞進汽車后座，一路開回了木行。開車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老李那句話——「您最近，淨核銷好東西「。老李是隨口一說，可這話要是傳到不該聽的人耳朵里，就是一根刺。他得想個辦法，把這根刺拔了。
到了木行，他把箱子搬進二樓帳房，鎖好，才鬆了口氣。軍統倉庫里的東西，丟一件都夠他喝一壺。他把箱子塞進帳房暗格里，蓋上一摞帳本，打算等夜深了再轉移到貨場的夾層里。
忙完這些，他下樓，阿貴正蹲在門口擇菜。
「老闆，「阿貴抬頭看他，「剛才有人送了個帖子來，擱在櫃檯上了。「
沈孤鴻走進櫃檯，果然看見一張帖子。帖子是燙金的，印著一朵菊花，字跡工整，寫的是：
「陳望舒先生台鑒：久仰木行生意興隆，特備粗茶，恭候駕臨，一敘商誼。大和會館，明日下午三時。中村俊介拜上。「
沈孤鴻把帖子翻過來，背面沒有字。
他把帖子放下，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中村俊介。梅機關的機關長。
他等了三個月的「客人「，終於下帖了。那張帖子用詞客氣，請的卻是「大和會館「——那是梅機關在虹口的產業，出了名的龍潭虎穴。中村這是把他當「日本人的朋友「來請，還是當「可疑分子「來試？
他想起那晚碼頭邊的燈影，想起中村派人盯他的那些眼睛。他知道，這一趟，躲不過去。
「阿貴，「他說，「明天下半晌，我不在。貨場那邊你盯著點，新到的木料別急著入庫，等我回來再說。「
「知道了，老闆。「
阿貴應了一聲，又低頭擇菜，沒有多問。
沈孤鴻站在櫃檯後，把那張燙金帖子又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收進懷裡。
他上了二樓帳房，坐下，攤開一張紙，開始寫那份拖了一個月的「行動報告「。
他寫得很慢。這份報告要經重慶總務處過目，措辭要滴水不漏——功勞要寫足，風頭要收斂，跟日本人做生意的部分要寫得像「為國獲取情報「，跟紅黨有關的部分，一個字都不能有。
寫到「鋤奸「一節，他停住筆，想了想，把兩樁功勞挪到了「集體「名下：「承蒙韓區長調度，與區部同仁合力偵破「——功勞是大家的，風頭就小了。寫到「與日商往來「一節，他斟酌再三，寫成：「職借木商身份，周旋於日商之間，以便探聽敵方經濟情報，供局座參詳。「——一句真話，藏在一堆真話里，誰也挑不出毛病。
寫到一半，他停住筆，忽然想：這一頁紙寫出去，重慶那邊的人，會怎麼看「陳望舒「？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辦事得力、跟日本人周旋、在上海灘殺出一片天的軍統行動組長。
他們看不到的，是那些深夜在碼頭上搬上船的「木料「，是仁濟診所後院教他數七粒米的姑娘，是文海書社油燈下那面粗糙的紅旗。
他提筆，繼續寫。
寫到傍晚，報告寫完了。他封好，想了想，又拆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職當以死報國，不負局座栽培。「
他把信重新封好，放在抽屜里，準備明天一早交到軍統區。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他下了樓，把阿貴叫過來，壓低聲音：「阿貴，明早你去一趟仁濟診所，替我給蘇大夫帶句話——就說，那盆文竹，該澆水了。「
阿貴眨眨眼：「就這句？「
「就這句。「
阿貴點點頭，沒再問。
沈孤鴻望著窗外虹口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大和會館的尖頂在夜色里影影綽綽。
他收回目光，從懷裡摸出那張燙金帖子，又看了一遍。
「中村俊介……「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把帖子收好，「明天，我倒要看看，你杯里的茶，是待客的，還是要命的。「
窗外，上海灘的夜，一如既往地長。
夜裡，沈孤鴻沒有立刻睡。
他下樓，在貨場裡轉了一圈。木料碼得整整齊齊，新到的紅松還帶著樹脂的香氣。他站在那堆木料前，看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一根最粗的——那根裡面，塞著還沒有運走的電台零件。
「老夥計，「他低聲說，「再等等。等風頭過去，我送你出去。「
他把木料上的雨布重新蓋好，又檢查了一遍院門的鎖，才回屋。
他躺下之前，把那張燙金帖子放在枕邊，又看了一遍。中村俊介四個字，在燈下格外扎眼。
他吹滅燈，在黑暗裡睜著眼。
明天，他要見的，是這上海灘最危險的一個人。
可他心裡，卻出奇地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