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寺的天剛亮。
昨夜的血還沒洗乾淨。
三十六名金羽沙彌分成幾隊,有人收殮屍體,有人救治傷者,也有人守在寺門外,不許趁亂的兵卒進來搶東西。
寧安坐在大殿前。
身後的大威天鵬法相已經散去。
可他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仍舊像一團壓不住的風雷。
九天鵬鳥。
比風雷金雕強了何止一截。
寧安剛想仔細看看系統面板,右掌的六道輪迴印忽然亮了。
一道道淡金魂影從佛光中浮現。
楊廣第一個開口。
「法海。」
「朕都死一晚上了。」
「什麼時候送朕去投胎?」
寧安抬眼。
「急什麼?」
「你活著的時候天天當皇帝,死了還趕時間?」
楊廣一噎。
旁邊裴宣的魂魄忍不住笑出聲。
「陛下,國師說得有理。」
楊廣轉頭。
「你活著頂朕,死了還頂?」
「臣習慣了。」
寧安懶得聽兩隻鬼鬥嘴。
昨夜這些人剛死,魂魄不穩,他只能用安魂佛光先護住。
如今太陽升起,正好送去陰司。
他抬起右掌。
六道輪迴印緩緩旋轉。
「陰路,開。」
嗡!
院中陰風驟起。
一條灰白小路從金山寺門前延伸出去。
盡頭看不到陽間街道。
只看得到幾盞青色魂燈。
城隍的聲音很快從路另一邊傳來。
「國師?」
「這麼快又見面了。」
城隍帶著十幾名陰差走出陰路。
可剛踏進金山寺,他臉色就變了。
「這麼多人?」
寧安指了指楊廣。
「最大的那個,前大隋皇帝。」
又指了指裴宣等人。
「後面這些,大多是跟著一起死的。」
城隍沉默半天。
「國師。」
「你每次找本神,事情能不能小一點?」
「貧僧也沒想到他們死這麼快。」
楊廣在旁邊聽得臉黑。
「朕還在呢。」
城隍趕緊行禮。
「見過……前陛下。」
這個「前」字,讓楊廣又沉默了。
寧安卻沒時間安慰他。
因為就在陰路開啟的一瞬間,他體內的大隋國運忽然震了一下。
與此同時。
地府,森羅殿。
十殿閻羅幾乎同時抬頭。
秦廣王面前的生死簿無風自動。
楚江王桌上的陰司文書突然亮起赤金色光芒。
宋帝王皺眉。
「人間王朝氣運進了陰司?」
「不對。」
「不是進了陰司。」
秦廣王伸手一招。
一枚陰符落入掌心。
「是大隋皇帝和一批臣子死了。」
「魂魄正由法海送來。」
聽見法海兩個字,幾位閻羅的表情同時古怪起來。
這名字他們最近聽得太多了。
生死簿查不到。
地藏菩薩見過。
還得了六道輪迴印。
現在又把大隋皇帝送下來了。
轉輪王忽然問:
「那條大隋赤龍呢?」
秦廣王沉默片刻。
「被法海承了。」
殿內一下安靜。
平等王抬頭。
「天庭應該已經察覺。」
「何止察覺。」
一道鬼差急匆匆進殿。
「諸位閻君!」
「天庭遣使問詢,大隋國運為何沒有正常散入諸王氣數。」
「還問……是否有妖物強奪帝王氣。」
幾位閻羅對視一眼。
秦廣王問:
「陰司查到的是強奪嗎?」
判官立刻翻開卷冊。
「不是。」
「大隋帝王楊廣主動託付。」
「八十餘名臣子自願歸還官運、民望。」
「國運轉移過程中,沒有發現奪運邪術。」
「而且……」
判官停了一下。
「法海承運之後,沒有借氣運殺叛軍。」
「反而以六道輪迴印護住楊廣等人魂魄。」
這一次,十殿閻羅都沒說話。
片刻後,秦廣王把卷冊合上。
「那就照實回。」
判官遲疑。
「可天庭問的是妖物奪運。」
「那也照實回。」
秦廣王淡淡道:
「陰司只記生死功過。」
「沒奪就是沒奪。」
「不能因為他是鵬妖,便替他多添一筆罪。」
轉輪王點頭。
「再加一句。」
「此人得地藏菩薩所授輪迴印,有安魂引魂之能。」
「人間亂世將起。」
「這種人,陰司用得上。」
很快。
一道陰司奏文直上天庭。
凌霄寶殿內。
仙官展開奏文。
「啟奏陛下。」
「大隋國運轉移,經十殿閻羅查驗,系帝王楊廣主動託付,並無妖法強奪。」
「法海於亂軍之中未行屠戮,反護死者魂魄,送入陰司。」
「地藏王菩薩亦曾賜其六道輪迴印。」
殿中議論聲頓時小了許多。
玉帝看向李靖。
「聽見了?」
李靖拱手。
「聽見了。」
「如此說來,此妖吞納國運,倒不算竊國。」
玉帝點頭。
「但人間天數仍有變化。」
話音剛落。
負責推演下界氣數的仙官忽然臉色一變。
「陛下!」
「西遊天數……動了。」
這一句話,比大隋國運被吞還讓眾仙在意。
「怎麼回事?」
仙官雙手結印。
一卷金色天書在半空展開。
西牛賀洲。
五指山。
鷹愁澗。
高老莊。
流沙河。
一個又一個原本已經排定的劫數亮起。
可其中某些因果線上,卻多出了一道青金色鵬影。
仙官越看,臉色越怪。
「法海曾去過五指山。」
「與孫悟空提前結緣。」
「又修成了一門帶有六字真言痕跡的佛門音法。」
「如今他又承大隋國運、得陰司輪迴印。」
「這幾條因果……」
「已經與取經人的路纏上了。」
玉帝皺眉。
「影響多大?」
「暫時無法確定。」
「但可以確定一件事。」
仙官抬頭。
「此人已經自行進入西遊劫數。」
凌霄寶殿徹底安靜。
李靖神情也認真起來。
原本他以為,自己要下界查的只是一隻吞國運的鵬妖。
可現在看來。
這隻鵬,身後有文殊留下的因果。
地府替他作證。
地藏還賜了輪迴印。
更麻煩的是——
他已經和西遊天數纏在了一起。
這就不能隨便一塔砸死了。
玉帝沉吟片刻。
「李靖。」
「臣在。」
「仍舊下界。」
「但先問,不要先拿。」
「查清此妖為何入局。」
「若無逆天亂世之舉,帶來天庭問話即可。」
李靖問:
「若抗命呢?」
玉帝看了他一眼。
「那便拿。」
李靖領旨。
「臣遵旨。」
而此時的人間。
寧安剛把楊廣等人交到城隍手裡。
楊廣臨進陰路前,忽然回頭。
「法海。」
「朕投胎之前,你別把大隋國運霍霍光了。」
寧安道:
「那現在是貧僧的了。」
「……」
楊廣罵罵咧咧地走進陰路。
裴宣跟在後面,還衝寧安喊了一句:
「國師,別忘了帳目公開!」
寧安額頭一跳。
「趕緊走。」
陰路關閉。
金山寺終於安靜下來。
寧安剛準備起身。
天空卻突然暗了一塊。
一道巨大陰影從雲層上壓下來。
三十六名金羽沙彌同時抬頭。
寧安也眯起眼睛。
雲層之上。
金光鋪開。
天兵列陣。
而最前方,一名神將托塔而立。
「下界法海。」
「奉玉帝旨意——」
「隨本王上天問話。」
寧安抬頭看了半天。
「貧僧若說今天沒空呢?」
托塔天王李靖的臉,慢慢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