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皇宮的書房內,空氣凝重。梅特涅親王躬身遞上一份厚重的羊皮紙文件,那是關於「皇帝斐迪南北方鐵路」的特許狀草案。
梅特涅語氣懇切解釋道:「陛下,環顧歐洲,除英國極少數鐵路外,大多數鐵路至今仍是虧損狀態。讓所羅門·羅斯柴爾德男爵接手這一負擔,對帝國有利。他願意以家族信用承擔風險,而帝國無需動用國庫資金,便可享有鐵路帶來的增值,這無疑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斐迪南一世靜靜地聽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未蓋章的特許令上,他語氣溫和卻帶著穿透謊言的冷冽。
「親王,我認為這條鐵路與其他線路完全不同。它所經過的區域埋藏著帝國最富饒的資源,鐵礦與煤礦近在咫尺,如此便利的資源分布將極大地降低建設與保養費用。男爵並非在荒野上修建鐵路,他是在一條黃金鋪就的道路上行走。」
皇帝停頓了一下,指向那疊被擱置的重審報告,目光直視著梅特涅。
「我此前要求你對這條鐵路進行重審。現在,告訴我,重審的結果究竟是什麼?」
梅特涅額上滲出冷汗。他明白,若繼續重複先前的說辭,便無異於迴避問題。他不得不打開那份報告,低聲承認了事實。
「陛下所見無誤。報告顯示,該鐵路線路因資源集中,確實具備驚人的盈利潛力。此外,我還發現,儘管殿下尚未批准,男爵發行的鐵路股票早在今年一月份就遭到了股民的瘋搶。這並非他口中的『犧牲』,而是一場利用帝國資源獲取暴利的金融投機。」
斐迪南微微一笑,「親王,不必自責。那些猶太資本家從不做虧本生意。甚至連修建鐵路的錢,他都沒打算從自己金庫掏出一枚金幣。他只是利用你的一個承諾,就從股市里籌集到所需投資資金。他連一分錢不想出,就想拿走帝國最賺錢的鐵路,還要把持整整一個世紀。」
斐迪南語氣帶有顧慮的說道,「我們不需要徹底得罪男爵,你去轉告他,這份特許狀我不批准。並且特許權尚未批准,男爵便已對外發行鐵路股票,此事不可接受。鐵路主權、軍事調度與定價權,亦不得交由私人掌控。」
「我將設立『帝國鐵路公司』,由鐵路公司統一統籌全國鐵路建設。如男爵同意,其已募集的資金可全部轉為鐵路債券。公司提供二十年期固定利息債券,鐵路建成後,每年按期支付5%利息。但他不再主導鐵路建設,僅保留鐵路債權人身份。」
斐迪南接著說道。
「同樣的鐵路資金調配必須將所羅門·羅斯柴爾德男爵排除在外。但如此一來,帝國就必須依靠另一套更為更為可控的資金來做信用背書。」
梅特涅微微前傾,目光依舊保持著審慎:「陛下的意思是?」
斐迪南一世的語氣平穩,帶著討論的意味:「皇室資產雖具規模,但多繫於土地,流動性不足。我在考慮設立一家『奧地利皇家信貸銀行』。」他說出這個名稱時,留意著對方的反應,「以皇室土地資產與信用為基礎,引入民間資本,專門用於那些對帝國具有戰略意義、但因風險或回報周期較長,故難以由私人單獨承擔的項目。」
梅特涅語氣帶著一絲遲疑:「陛下,這樣固然有助於資金調配,但長期項目的風險,往往會牽動皇室資產。私人資本之所以步履謹慎,正是因為他們清楚其中的風險。」
斐迪南回復道。
「皇家銀行只會專注在鐵路,軍工,和醫療上面,不會進行高風險投資。鐵路與軍工訂單都是帝國控制,醫療可以保持軍隊戰鬥力,和促進帝國醫療體系。」
他停頓了一瞬。
「鐵路建設就可以由帝國鐵路公司統一規劃,資金由皇家銀行籌措,帝國鐵路局負責建設與執行。」斐迪南一世繼續說道,「第一條鐵路線路更動成從維也納通往波希米亞工業區。這不僅促進工業與貿易,也更符合帝國的軍事需求,而不是僅僅滿足個人的商業需求。」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滲入對方的思緒中。
「卡爾大公曾警告我,帝國主力軍隊的武器裝備已經落後法國,也落後普魯士。」
「我打算在皇室銀行的資金支持下,成立一個『皇家武器技術委員會』,匯聚帝國最優秀的工程師、冶金學家和戰術專家,專注研究下一代軍械與火炮。同時,銀行將出資收購或優質的私人兵工廠合作,用於推進新一代武器的研發。兵工廠承擔軍備更新與武器貿易,所得利潤可再反哺技術更新。」
這番話更為敏感,它觸及了皇家本身對軍隊的核心利益和國家軍工壟斷。
梅特涅的眼神變得深邃。他無疑聽出了其中的深意。皇室將研發與生產合併,由資金直接進入兵工廠,形成一體運作,既有官僚體系將被繞開,軍備更新將被加快,皇室的控制與影響力隨之增加。
「陛下的遠見令人欽佩。」梅特涅語氣依舊謹慎,「軍備關係帝國根本,推進需要謹慎。這件事可以和陸軍部一起商量,確保每一步都穩固踏實。」
斐迪南點頭表示同意。
梅特涅接著問道,「陛下,醫藥向來只有投入而無產出。讓皇家銀行注資一個註定虧損的領域,恐怕會動搖皇家信貸銀行的根基。難道我們要對士兵收繳醫藥費來盈利嗎?」
「親王,救活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兵,遠比重新招募並訓練一個新兵更便宜,也更有效。」斐迪南看著他繼續說道,「現有軍費預算並未注重醫療。我計劃將現有軍費中劃出一部分,用於傷員救治與恢復,並據此評估醫療救治對軍員補充的影響。如士兵損失減少,兵員補充需求隨之下降,軍費支出也會相應減少。」
斐迪南一世接著又補充了一點,看似與前述議題並不直接相關。
「還有一件事。」斐迪南一世說道,「醫藥與防疫,不只關係軍務,也關係臣民的日常生活。疫病一旦流行,地方秩序、稅收與生產都會受到影響,這一點在近年的報告中已經顯現。」
他繼續說道,「帝國在醫學教育與公共衛生安排上仍有不足。應建立統一的醫學考核與培養制度,支持維也納大學醫學院的擴建,並在主要城市逐步推行基礎的防疫措施。」
梅特涅沉吟了一會兒。皇帝今日提出的安排——金融、鐵路、軍工與醫療。
軍工本就在皇室掌控範圍之內,未作改變。銀行由皇室設立,不在既有行政體系之中,也是預料之中。醫療歸於民生與軍務,也未進入他的處理範圍。
只有鐵路不同,這一項原由他主導。由於判斷失誤,他將一條具備收益的鐵路,連同管理權、定價權與長期收益一併交給了私人財團。這一點讓他無從辯解。他不再為原先的錯誤找理由,而是要想辦法再把鐵路的主導權重新拿回來。
「陛下的考慮全面而深遠。」梅特涅最終說道,「銀行與鐵路,皆關乎帝國根本。我建議分步驟推進,先行落實。可先讓相關部門,就銀行章程與鐵路路線提交詳細報告,再由御前會議討論定奪。」
分步驟、報告、討論,這是官僚體系消化與拖延的常見方法。但斐迪南一世並未迴避。他需要的,正是議題被正式納入國家程序。一旦進入討論,便意味著可以持續推進,可以在過程中調整人選、分配職責,將設想逐步落實。
「很好,就依親王之意辦理。」斐迪南一世點頭,語氣平穩,「先行提交銀行章程與鐵路線路的具體方案,再由御前會議議定。此事關乎帝國的長期秩序與運作,有賴親王與諸大臣共同推進。」
會面在禮貌而略帶保留的氣氛中結束。斐迪南離開後,梅特涅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修整齊整的草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瓷杯。陛下今日的思路,比往常清楚得多。接下來需要做的,是繼續觀察,並確保任何新設機構都不脫離既有監控。
而對斐迪南一世而言,議題已經進入程序。銀行、鐵路、武器與醫藥,這四項表面孤立,實際卻可通過資金、技術與人力彼此聯繫。只要其中一項開始運轉,其餘幾項便會被逐步帶動。與親王的這一場會面,並未決定結果,卻已決定了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