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9月的列日,寒風中夾雜著尚未熄滅的煤煙味。約翰·科克里爾站在他的工廠露台上,眉頭緊鎖。大西洋對岸的金融風暴已經席捲歐洲,原本排滿的海外訂單因顧客資金鍊斷裂而接連撤回,高聳的煙囪已有半數停止了運作。
就在工廠即將因發不出工資而陷入危機時刻,奧地利官方代表團抵達了列日。
「科克里爾先生,這是維也納宮廷要求的訂單。」領隊的奧地利官員將一疊文件放在桌上。
科克里爾拆開漆封,看著那筆厚重訂單,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這筆錢能讓機器重新轉動,能保住數千名工人的生計,但當他翻到契約末尾的技術轉讓條款時,臉色卻陰沉了下來。
「這不公平。」科克里爾猛地合上捲軸,聲音沙啞,「你們這是趁火打劫。如果我交出了技術授權,不出幾年,奧地利就會變成列日最強勁的競爭對手。我不能親手毀掉我工廠的未來。」
「科克里爾先生,您的競爭對手不是奧地利。」奧地利代直視著他的眼睛,「列日真正的競爭對手在伯明罕,在英國,而不是奧地利。帝國是基於國家技術安全的考量。我們要保證無論歐洲局勢如何動盪,奧地利都有足夠的技術底蘊,讓帝國的工業與鐵路持續運轉下去,不被任何人卡住喉嚨。」
科克里爾沉默了。他看著窗外那些在寒風中逐漸冷卻的爐火,一時之間舉棋不定。
「除了剛才提到的港口機械和技術授權,奧地利將訂購二十五輛工程機車,總價值約一百八十萬古爾登。」
代表將另一份訂單推到科克里爾面前。
「這只是開始。而且我們承諾,在奧地利的鐵路開通之前,會與您訂購至少一百二十輛機車。」
科克里爾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划過木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一百二十輛機車——在這當下全歐洲經濟危機還未過去,一旦有了這筆訂單,工廠的債務就能順利解決。
「一百二十輛……」科克里爾反覆重複看著這筆驚人的數字,先前的傲慢與牴觸在如此龐大的利益面前迅速消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貿易了。」科克里爾抬起頭,「這等同於我們要為奧地利建立一整套鐵路系統。」
科克里爾陷入了沉默,他看著那一百八十萬的預付款項,又看向那之後的一百二十輛機車訂單。最終,他提起了桌上的金筆,簽下這一批合同。
「成交。但我需要提醒你,有些機車的精密零件,你們絕對無法製造,它需要完整的工業體系。」
代表沉默了。他看著科克里爾那張自信而顯得有些傲慢的臉,一時間無法判斷這究竟是事實,還是對方試圖保留核心技術的藉口。
片刻之後,代表開口道:「既然如此,就把技術細節留給專家。奧地利要求全面轉讓機車、蒸汽起重機、蒸汽港口吊機、氣動鑽孔機及配套火藥配方的全部技術資料。之後,我們會安排奧地利理工學院的教授們與科克里爾工廠對接,逐條討論那些『抄不走』的技術細節。」
一個月後,隨著首批大型機械零件通過海運抵達里雅斯特港口,科克里爾也親自帶著技術團隊登上了前往維也納的馬車。
十一月份,波希米亞北部的工業區剛入冬,清晨的霧靄尚未散去,數輛馬車已在蒸汽機研究院外排開。隨著沉重的鐵箱被逐一卸下,箱體側面那科克里爾工廠的烙印若隱若現。
奧地利理工學院院長安德烈亞斯·馮·埃廷豪森站在現場檢驗,清點,把各種零件分門別類。蒸汽機主缸、冷凝器、傳動軸、鍋爐部件,這些龐然的零件將被送進工坊。
第一台蒸汽機被完整分解,泛著油光的部件被整齊地鋪在長桌上,測量員手持卡尺逐一標註尺寸,繪圖員進行記錄,鉛筆在圖紙上遊走的沙沙聲晝夜不停。研究人員開始編制新的設計圖紙,每一張草圖、每一個參數,都必須經過院長與科克里爾工程師的檢驗與簽字。每個零件都被仔細研究,直至每一個零件都能在奧地利的工具機上仿製。
數周后,一輛馬車緩緩駛入理工學院,科克里爾工廠的總工程師約翰·科克里爾步下車門,避開了所有的寒暄,徑直走向那具按圖仿製的鍋爐。他俯下身,手指沿鉚接處規律地敲擊,發出的沉悶迴響讓他皺起了眉頭。
仿製蒸汽機被送入車間,雖然傳動結構能夠轉動,但鍋爐在隨後的高壓測試中,鉚接處無可避免地出現了滲漏,白色的蒸汽嘶嘶作響,院長當場命令停止。
「先不要急於複製外形。」科克里爾通過翻譯沉聲說道,「如果鋼板的韌度達不到要求,任何仿製都沒有意義。」
安德烈亞斯微微頷首,「我會要求波希米亞所有鋼鐵廠提供最新的鋼鐵材料,按照你給出的要求開始製作。」
約翰·科克里爾里爾點了點頭,簡單回了一句:「鋼鐵未達要求之前,不得再次測試。」
數日後,數塊標號不同的鋼板樣品整齊地排在長桌上,分別出自波希米亞和維也納鋼鐵廠。
科克里爾走上前,先是用小錘敲擊,隨後接過放大鏡仔仔細檢查。隨即,他毫不留情地將那些樣品推到一旁。
「雜質太多,韌性不足。如果用這種材料製造高壓鍋爐,那就是在造一口巨大的棺材。」
那些等候在側的鋼鐵廠代表們面面相覷,臉上紅白交替,卻礙於院長的威嚴不敢發作。
安德烈亞斯沉默片刻,向後招了招手:「把最後那塊試料拿上來。」
這是一塊邊緣打磨極其精細的鋼錠,在燈火下泛著深邃的冷光。科克里爾本已不抱希望,但在接觸到這塊樣品的瞬間,他的表情凝固了。他反覆擦拭著鋼錠表面,甚至從懷中掏出酸蝕液滴在上面,然後仔細觀察反應。
「這不可能……」科克里爾的聲音里透出濃濃的訝異,「這種純度和韌性,甚至超過了比利時鋼鐵廠的標準,這是哪裡的產品?」
「來自波希米亞的克虜伯鋼鐵工廠。」安德烈亞斯平靜地吐出一個名字。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神氣活現的波希米亞和維也納鋼鐵廠代表們徹底啞火,臉上滿是難堪。在他們眼裡,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廠此前不過是靠著某種特殊的關係,才拿到了帝國鐵路公司鐵軌供應商的頭銜。
代表們雖然心有不甘,甚至想指責其破壞行規,但想到克虜伯身後那深不可測的背景,以及作為帝國鐵路公司指定供應商的特殊身份,所有人只能閉上嘴,任由那股被一個外來「暴發戶」羞辱的憤懣爛在肚子裡。
一月後,研究院擴充了人手。幾名來自克虜伯的技工被編入材料組,由比利時工程師逐條示範核心工序。翻譯員促地站中間,在嘈雜的機械聲中反覆大聲確認每一項尺寸。
約翰·科克里爾在檢查過幾個核心零件後,目光停在了那些精密閥門和活塞組件面前。他拿起一個奧地利匠人打磨出的零件,在燈光下審視良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科克里爾殘酷的說道,「雖然鋼材材料已經達到標準,蒸汽機的大多零件你們確實能夠製作,但這些涉及核心動態密封和進排氣精度的精密零件,以奧地利目前的工具機和技藝還遠未達標。這不是目前奧地利工業能夠解決的,你們的工業底蘊至少還需要十年去沉澱。在短期內,這部分核心組件仍必須從科克里爾原廠進口。」
埃廷豪森看著那些零件,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鬱,但他沒有反駁,只是在記錄簿上重重劃了一筆。
次年二月,新的鍋爐終於頂住了蒸汽壓力,順利完成測試。工坊內爆發了短暫的喧譁,隨即便在院長的注視下恢復了秩序。技術員們分立各處,記錄著運轉聲與每一刻的溫度變化。
約翰·科克里爾盯著壓力表上的讀數,隨後轉頭看向院長安德烈亞斯。
「仿製蒸汽機已可投入運行,雖然核心件暫時還要靠科克里爾工廠,但你們仍需依照圖紙持續製造新的蒸汽機,提升工人的熟練度。唯有在不斷的重複中,你們才能積累起真正的技術底蘊。」
院長埃廷豪森感激的回覆道:「謝謝你,約翰·科克里爾先生。」
1838年6月,研究院向斐迪南呈報了蒸汽機的研究進展。機器已經能夠仿製,但仍需長期改良。
數日後,皇帝抵達波希米亞理工學院的研究院。院長埃廷豪森與約翰·科克里爾上前致意,斐迪南一世與他們握手,停留在機器旁。
「科克里爾先生,我要向你表示感謝。」斐迪南說道,「自你到來之後,研究院的研究明顯加快。那些尚停留在圖紙上的設想,終於能夠一一實現。這一點,完全歸功於你。」
科克里爾微微低頭,「陛下過獎。我只是盡一名工程師的職責。」
「優秀的工程師正是奧地利急需的。」斐迪南答道,「零件可以購買,圖紙可以複製,但有經驗的工程師無法倉促獲得。」
他略停片刻,「因此,我希望我們的合作不必局限於當前的研究,若你有意在奧地利擴展你的事業——比如,設立工廠,或幫助奧地利建立工業製造體系,我願意為你提供相關條件與機會。」
科克里爾沉思後答道:「陛下的提議意義重大。然而列日的科克里爾工廠仍由我負責,礦業與機械彼此相連。比利時多項工程尚在進行,我若離開,對比利時影響不小。」他看了一眼院中來往的技工,「此外,這裡的工業研究多在王室主持之下,與比利時以商人為主的體系不同,我尚不能確定自己是否適應。」
斐迪南點了點頭,「謹慎從來不是缺點,尤其在你這樣的事業規模龐大的企業家。你不需要立即做出決定,但我會在這裡為你保留位置。」他將目光轉向機器,「工業技術由你們父子從英國帶往歐洲擴散,法國與普魯士都在加緊建設研發,而奧地利也已開始自己的研究。比利時本就走在歐洲技術前端,但我預測再過十年,各項工業技術會在各國擴散,如同你們父子把技術從英國帶往比利時,總會有其他人和你們父子一樣。」
斐迪南一世接著說道,「當工業技術普及化之後,比利時憑藉現在技術優勢自然會有所變化,各國必然會扶持國內的工廠。與其等到局勢變化之後才被動調整,不如在選擇在時間充足時從容布局。」
科克里爾沉默沒有反駁。
斐迪南繼續說道:「奧地利幅員廣闊,工業需求尚未滿足,市場足以支撐數家大型企業長期發展。此地亦遠離英國工業中心,你無須直接面對英國的競爭,帝國呢市場需求已相當可觀。」他語調輕緩,「我只是希望,將來不論如何變化,你在奧地利仍然有一席之地。」
院外傳來短促的金屬敲擊聲,很快又恢復平靜。
科克里爾沉默許久方才開口:「陛下的話,我會認真考慮。只是,要離開現有基礎,終究不是容易的決定。」
斐迪南微微一笑,「你不必倉促做決定。等到時機合適,我們再談詳談。」
兩人站了一會兒,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