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偏殿內,香菸繚繞,卻壓不住那股自南方傳來的戰敗消息。
英國與法國的外交官並肩而立。在清廷高層眼中,這些高鼻深目的異類並無區別。
「英吉利、法蘭西使臣到。」軍機大臣穆彰阿低聲啟奏,頭埋得很低。
道光皇帝坐在龍椅上,沒有抬頭,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輕微的「嗯」。
翻譯跪在一旁,聲音因恐懼而顯得平直且乾澀。
「既然《南京條約》已經確立了新的通商新秩序,我國希望相關條款立刻執行,不得以任何藉口拖延。」英國使臣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的傲慢。
「法蘭西王國的要求,與英吉利並無二致。」法國使臣隨即接話。
沒有寒暄,沒有關於叩拜禮節的爭執。他們站在這裡,不是來請求恩賜的,而是來確定戰敗賠款條約的。
祁寯藻微微側身,語氣冷淡說道:「條約既已簽署,大清自會依約而行。」
「我們希望看到的是實際上的實行,而非口頭的承諾。」英國使臣微微一笑。
當翻譯將這句話吐露出來時,殿內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重臣們屏住呼吸,甚至能聽到遠處宮牆下掠過的風聲。
道光皇帝抬起頭,目光混濁的說道:「你們的話,朕聽明白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爾等既同來,所言便一併記下。」
英法使臣對視一眼,沒有反駁,亦沒有行禮。他們不在乎自己在皇帝的筆墨下被如何歸類,只在乎廣州與上海的港口是否能如期開啟。
待英法使臣退下後,偏殿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去。
「狂悖至此,毫無臣禮!」年長的祁寯藻咬牙低聲道,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兵敗之後,哪還有什麼臣禮。」站在一側的琦善冷冷地回了一句。
道光皇帝看著腳下的金磚,緩緩說道:「他們是夷,不是臣。」
「但他們手裡有槍。」
大殿內無人接話。
當內侍再度通報時,語氣明顯不同:「奧地利使臣,單獨覲見。」
幾位大臣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不是因為奧地利國力最強,而是經過數年與奧地利的接觸,清廷已懂得區分歐洲各國。英國是直接奪利的虎狼,而奧地利更像是在邊緣遊走的中立商人。
奧地利使臣入殿,他也同樣沒有行跪禮,但鞠躬行禮的動作極其標準。
道光皇帝打量了他許久,才緩緩開口:「奧地利,遠在西洋腹地。為何此時來?」
翻譯將話傳過去。奧地利使臣沒有急著作答,而是先行一禮,語速沉穩:
「陛下,英國以武力開路,法國緊隨其後。奧地利沒有艦隊游弋在清國海疆,也無意在此爭港口土地。」
殿內響起一陣微微的騷動。穆彰阿低聲冷笑:「夷人之言,慣會自飾。」
道光皇帝抬手阻止了議論,示意使臣繼續。
「我國想要的事,不過是與法蘭西同等的尊重,以及長期的交易。」奧地利使臣停頓了一下,「奧地利願提供技術,協助清國修築鐵路、設立兵工廠。而清國則以金錢作為回報。」
琦善當即跨步出列,語氣毫不客氣:「鐵路,修在何處?兵工廠,由誰掌控?奧地利人,是可否進入內地?」
這三個問題直指要害,近乎審問。
奧地利使臣直接答道,「鐵路路線,由大清指定。軍械,只供大清軍隊使用。奧地利只負責技術交付與人員培訓,絕不涉及地方統治。」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安靜,這套說辭與英法的「掠奪手法」完全不同——這更像是一場生意。
道光皇帝看著這個舉止得體的西洋人,緩緩說道:「你們,也是夷人。」
奧地利使臣沉默了一瞬,隨後低頭回應,聲音轉冷:
「在歐洲人眼中,清國亦非我等之同類。但我們相信,貴國仍有主動接觸現代文明的機會,而非僅僅是被動接受。」
這句話沒有明顯的冒犯,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與傲慢。
道光皇帝沉默良久。最終,他說了一句看似極輕、卻重若千鈞的話。
「英吉利性如悍匪,只知以武犯禁、強行破局。法蘭西心懷鬼胎,行事虛實莫測,慣會亂中取利。」
他那混濁的目光死死盯住奧地利使臣,語調驟冷:
「至於爾等……毫無大國風骨,算計著奇貨可居、只是唯利是圖的市儈豪商罷了。」
奧地利使臣把頭低了下去,一言不發。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讚賞,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就是對方在故意針對、試探他們這些外來使節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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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署名琦善,題為《鐵路試修章程》。
一份署名穆彰阿,題為《兵工廠設立議擬》。
道光皇帝尚未開口,殿內已隱約感到這兩份摺子的分量。
穆彰阿率先出列,聲音低沉而謹慎:「鐵路者,夷人之器也。」
「兵工廠者,兵權之源也。」
「二者不可分論。」
他抬眼看向皇帝:「若修路而不造器,則兵器仍仰賴外購。若造器而無路,則運轉受制。此非工務之議,而是軍務之議。」
祁寯藻隨即出列,神色冷峻:「臣以為,此議過急。鐵路通路,便通夷人之路。兵工設廠,便是引夷人入腹。」
他接著說道:「英國之禍,尚未遠去。此時再引西夷之術,是以禍解禍。」
琦善緩緩出列,這位曾在前線與英軍打過交道的重臣,語氣嚴謹的說道。
「臣不敢言夷人可信。但敢言我軍之器,不可再舊。若不自造兵器,將來每戰必敗。敗而再賠,國力更虛。」
道光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平緩:「若准設廠,誰主其事?」
穆彰阿立刻答道:「廠務由兵部節制,工部執行。夷人僅為技師,不得主事。」
皇帝追問:「鐵路呢?」
琦善低頭:「由地方督撫監管,軍隊沿線駐防。」
此時,祁寯藻再次開口,直指核心:「臣所懼者,不在鐵軌,不在火器。而在夷人常駐。」
他說得極慢:「西夷治國之法,不尊君父,不講綱常。若其言隨技師流入工匠、書生之耳——十年之後,亂不在兵,而在人心。」
殿內無人反駁。穆彰阿隨即呈上補充條款。
「其一,鐵路僅修一段,不連城、不通軍鎮。其二,兵工廠僅設一處,只造槍械與火炮。其三,夷人分段駐留,不得任意通行。其四,不得講授其國政體、軍制、律法。其五,其文字翻譯與記錄,皆由我方掌控。」
琦善補了一句:「寧慢,不亂。」
道光皇帝沉默良久。最終,他說道:
「英吉利乃破局之武夫,法蘭西為摸魚之梟雄,而奧地利……不過是算計得失的市儈行商罷了。」
他看向眾臣:「商人可用。但不可反制其主。」
隨即,他下達裁決:
「鐵路與兵工,一併試行。皆只試一段、試一處。皆限期、限地、限人。凡有越界,立止。」
這一天,大清並未放下傲慢。它只是承認了一件事——不學,它會死;學多了,它也會死。
於是,它選擇了一條最熟悉的路,師夷長技以制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