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3年3月,聖彼得堡·冬宮御前會議廳。
長桌上鋪著一張從敖德薩延伸到喀爾巴阡山的巨大地圖。墨線密集,別針標註著尚未到位的部隊,每一枚別針都承載著數萬人的部隊。皇帝尼古拉一世站在桌側,目光如刀,在那些代表兵力的符號上反覆剜過。
「開始吧。」他說。
陸軍總司令帕斯凱維奇元帥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拿起指針,落在了黑海沿岸的紅點上。
「最快的一路在南部。」帕斯凱維奇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內迴蕩,「從敖德薩出發,沿普魯特河流域北上,直接切入摩爾達維亞東部。這裡道路最成熟,河運可以銜接,是我們伸向多瑙河的第一支部隊。」
尼古拉一世抬眼:「多久?」
「一個月,三萬人可進入作戰序列。第二個月,五萬抵達,但編制仍不整。到第四個月,十萬人才能全部到齊。」
陸軍大臣切爾尼紹夫伯爵低聲補充:「重炮會慢半拍。陛下,先到的是軍隊。」
尼古拉沒有接話,他的目光移向地圖北端,停在了那塊充滿反抗氣息的土地。
「波蘭方面。」他說。
第三部部長、本肯多夫伯爵沒有看地圖,他那職業特務的直覺讓他先看向了皇帝的臉色。
「可以抽調一些部隊。」本肯多夫的聲音異常直白,「但每抽走一萬人,治安成本就會上一個台階。尤其是那六萬精銳——波蘭表面不會立刻出事,但足以讓那些還在觀望的叛亂分子重新看到機會。」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仿佛能聽到華沙地下正在磨刀的聲音。
「路線?」尼古拉問。
「由華沙周邊出發,走烏克蘭內陸南下。兩個月,兩萬機動部隊可達;四個月,四萬;六個月,六萬全部到位。到那時,後方的政治壓力將到達極限。」帕斯凱維奇回答道。
尼古拉轉頭看向切爾尼紹夫:「軍隊情況如何?」
「那是帝國最精銳的刀鋒。」切爾尼紹夫答道,「他們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自己被誰盯著。」
「正因為如此,」本肯多夫冷冷地插話,「他們的調動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全世界都會解讀為我們在西線的虛弱。」
尼古拉沒有評論,指針繼續向南,落在了戰火不斷的群山之中。
「高加索。」
帕斯凱維奇的語氣明顯沉重了許多:「這是最慢、也最不穩定的一支部隊。不是因為距離,而是因為他們此時仍在高加索平定叛亂。」
他用指針在南方重重一點:「這裡的部隊必須先脫離戰區。這絕非調頭就走那麼簡單,所有的據點、巡邏線和地方防務都要重新分配。如果處理不當,高加索局勢會瞬間反彈。」
尼古拉一世依舊沒有插話。
「完成交接後,部隊還要重新整編。」帕斯凱維奇繼續分析,「不同體系、不同習慣的單位不能直接投入高烈度戰場,否則走不到一半,內部問題就會爆發。」
「行軍路線呢?」尼古拉問。
「兩條。沿黑海岸線北上,速度慢,但補給相對穩;或者走南部內陸,路程短,卻對道路和車隊要求更高。無論哪一條,重裝備都無法快速推進。」
切爾尼紹夫建議道:「最好把他們放進後備軍。」
帕斯凱維奇點頭認可:「是的。他們剛從戰場撤下,士氣尚可,但精力已被長期消耗。三個月,一萬人能到;四個月,兩萬人;六個月,三萬。到那時,身體和情緒都會顯出疲態。」
尼古拉一世重複了一遍那個詞:「疲態?」
「長途行軍,氣候差異,連續調動。他們會完成命令,但不適合作為第一波衝擊。」沃龍佐夫解釋道。
尼古拉收回目光,審視著整張地圖上的箭頭與別針。
「到六月,我們會有多少軍隊?給我一個總數。」
帕斯凱維奇深吸一顆氣,給出了那個沉重的數字:「南部十萬,波蘭六萬,高加索三萬。總計十九萬人進入摩爾達維亞戰區。」
他猶豫了一下,補上了最後一句真話:
「但由於行軍縱隊拉得太長,能真正同時出現在最前線展開作戰的,永遠只是一部分。」
本肯多夫最後總結道:「與此同時,黑海防禦變薄,波蘭需要額外的憲兵預算,高加索則留下了一個未完成的清剿泥潭。」
尼古拉一世沉默了片刻。
「士氣。」他說,「各部隊如何?」
「南部線穩定。」帕斯凱維奇答,「這裡就是南部軍區的腹地,士兵們在家門口作戰。」
「波蘭線紀律極強,目前沒出什麼問題。」
「高加索線士氣不高。」帕斯凱維奇的神色沉了幾分,「不但路程最遠,而且士兵們剛從一個戰場被抽調到另一個戰場,疲憊感很重。」
尼古拉一世點了點頭。
「所以分批。」他說,「不要一次性抽空任何一個方向。讓軍隊慢慢集合。」
切爾尼紹夫問:「進攻的時間?」
尼古拉一世抬起頭,望向地圖上那條狹窄的山線。
「先讓奧地利人看到我們,向他們施加壓力。」
他說,「等到了八月,再討論決戰。」
帕斯凱維奇元帥低聲問:「如果奧地利不退呢?」
尼古拉一世的回答很平靜。
「那就讓他們知道,沒人能從陸地上拿走俄國的一寸土地。」
會議本應在地圖合攏時結束。
然而,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讓尼古拉一世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
軍官低聲通報:「陛下,來自前線的急報。」
尼古拉一世點頭,示意呈上來。
他展開文件,看完,隨即將紙張合上。
「前鋒軍在喀爾巴阡山南麓被擊退了。」他說。
御書房內鴉雀無聲。
「前鋒軍目前已全線向東撤離。」
尼古拉一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剛剛抵達、渾身仍帶著長途奔波寒氣的米哈伊爾·沃龍佐夫身上。
沃龍佐夫向前一步,語速平穩,沒有絲毫停頓。
「部署在山麓的部隊約一萬二千人,多為騎兵旅。原計劃用於牽制奧軍,依託山地構築防線。但奧軍投入的兵力更大,規模在三萬五千至四萬之間。他們的炮兵火力精準且射程遠,對我方山口陣地持續的火力覆蓋。我軍無法維持後,依序撤離,雖未發生大規模潰散,但原有陣地無法堅守。」
尼古拉一世的目光重新移回地圖,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喀爾巴阡山的陰影區域,沒有抬頭。
「奧地利軍隊本身的實力到底怎麼樣?」他問道。
沃龍佐夫沒有停頓,語氣比剛才更慎重了一分。
「整體實力相當強大。」他說,「武器裝備完備,火炮運用極其成熟;部隊訓練紮實,進攻時的隊形與協同保持得非常好;士氣穩定,沒有任何臨戰遲疑的跡象。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指揮層級清晰,命令傳達效率高得驚人。」
他略一停頓,隨即補上一句。語調雖然不變,卻明顯加重了判斷的分量。
「這完全不像我們以往認知中那支遲鈍、軍紀渙散的奧地利軍。」
沃龍佐夫有些遲疑,接著道:
「而且前線判斷,對方主帥指揮節奏嚴密,對地形與火力的結合非常老練。」
尼古拉一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地圖,視線沿著那條險峻的山脈線緩慢移動。
他抬起頭,視線掃過桌旁的將領,目光中燃起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這就是我們現在面對的奧地利軍隊,他們正守在山口等待我們的。」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只有遠處走廊傳來的整齊腳步聲。
「為了勝利,為了俄國,開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