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
內閣對匈牙利貴族的懲罰進入第二階段。霍夫堡宮發布的臨時條例,文字冷靜、措辭克制,卻把繩索編得異常結實。條例寫明——「戰時財政代征制(Kriegssteuerkommissariat)在匈牙利將持續至1845年,直至所有匈牙利貴族全額償還去年所欠之稅款」。
與此同時,匈牙利與維也納的主流報紙上,頭版頭條的字跡格外醒目。官辦媒體連篇累牘批評欠稅貴族,直白地指責他們是在「破壞國家的繁榮奢華,趁俄國入侵大發國難財」。
美泉宮的辦公室里,只有羽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壁爐里的木柴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茶杯上的熱氣在空中緩緩盤旋。
斐迪南一世坐在書桌後,神色平靜。他翻閱著最終的公告草案,語速依舊穩定而緩慢:「把去年的420萬古爾登欠稅帳單公開。梅特涅,你代表維也納發表官方表態,正式向外界宣布這筆滯納款。同時宣布重組匈牙利地方政府,確保反政府分子不在會議擔任要職。新政府的行政職位,將大量傾向平民候補官,以及大量溫和派與中立派中年輕的貴族子弟,特別是維也納大學的畢業生。」
站在一旁的內務大臣科洛夫拉特伯爵看著皇帝那毫無波動的眼神,下意識地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布達佩斯議會現場,氣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台下的激進派貴族代表們臉色鐵青,雙眼死死緊盯著台前的首相梅特涅。其餘的貴族們則是面面相覷,眼裡閃過掩飾不住的驚愕。他們原本以為維也納會派奧地利官僚直接空降,暴力奪權,卻沒想到內閣玩了一手極其高明的利益分化。
梅特涅站在會議冷靜且帶安撫的語氣,將新的人事任命與財政條款一一公布。這一刀,精準地切在了匈牙利貴族階層的內部裂痕上。
平民候補官名額將的大幅增加,看似是打破傳統,實則暗藏玄機。因為平民候補官大多為溫和派貴族推薦。這些底層的出身的官員在切身利益與政治訴求上,早就深深地與溫和派貴族綁定在一起。皇帝把職位公開分給他們,等於變相穩固了溫和派在基層的根基。
而那批數量龐大的中立派年輕貴族子弟,大多正在維也納大學求學。他們沉迷在維也納的繁華,帝國宮廷舞會對他們平等對待,給予了尊重。更致命的是,帝國為他們提供了加入官職的上升通道——特別是那些根本沒有資格繼承家業與爵位的非長子們。如今,這批接受了帝國良好教育的中立派子弟,被成批派遣回匈牙利擔任帝國稅收官,直接接管了地方的稅收。
溫和派與擁立派則被帝國全面保留、任用並迅速占據了匈牙利各地的省議會與地方行政委員會高職,成為了匈牙利議會新秩序的受益者。
唯獨激進派被這一套環環相扣的新體系冷酷且系統地排除。他們不僅失去了插手行政與軍務的全部資格,連帶著整個家族的孩子們都被斷絕了前途。這讓激進派對政府的反對與不滿徹底沸騰,卻又在失去權力和盟友的現實面前無能為力。
夜幕降臨,布達佩斯的沙龍密會突然增多了起來。
然而,在那些搖曳的燭光下,貴族們在公開場合再也不談「反抗」與「起義」。他們拿不準身邊那些平民和中立派稅收官里,誰是維也納安插的耳目。貴族們神色複雜地端起酒杯,話題紛紛轉而討論起1845年這個數字,以及「時間」與「戰爭結束」的模糊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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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達佩斯,郊外伯爵莊園。
書房內,橡木長桌上的銀質燭台靜靜燃燒,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有些扭曲。
老伯爵靠在天鵝絨椅背上,枯槁的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扶手。長子卡羅利站在他身後,雙眼死死盯著長桌對面的親弟弟——穿著一身幹練帝國稅務官制服的次子拉斯洛。
長桌中央,擺著霍夫堡宮關於1845年財政代征制的執行公文。上面的鮮紅印章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拉斯洛,」卡羅利率先打破沉默,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你穿著這身維也納的皮,帶著這些蓋了章的廢紙回來,是想剝奪你父親的財產,還是想搶我的磨坊?」
老伯爵冷哼了一聲,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封建領主的傲慢。對於名下擁有數萬頃良田和成群礦山的大貴族而言,去年的欠稅不過是他們聯合地方議會,用來抵制維也納集權的一種政治手段,根本不缺這筆錢。
拉斯洛神色平靜,語速依舊穩定而克制。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大權在握的傲慢,反而主動上前,將一杯熱紅茶遞到父親手邊,舉止一如在維也納宮廷舞會上那般優雅:「父親,哥哥,你們誤會了。埃斯特哈齊家族從不缺這幾萬古爾登。我今天來,是為了求父親拉兒子一把。」
老伯爵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頓,抬眼審視著小兒子。
「父親,霍夫堡宮這次動了真格,對我們這批臨時稅收官下達了考核,」拉斯洛微微欠身,語氣誠誠懇懇,「考核只看結果。根據收回稅收資金的數額,來決定我們的位置。如果兒子在限期內收不回相當數量的稅款,就會被直接降職。到了那時候,整個布達佩斯都會看我們家族的笑話。」
卡羅利冷笑了一聲,正想譏諷,拉斯洛卻搶先一步看向父親,壓低聲音說道:「父親,只要兒子這次能拿到莊園這筆34000古爾登的完稅證明,不僅能順利通過考核,還能憑藉數額優勢在總署徹底站穩腳跟。戰時財政代征制只持續這兩年,只要兒子的這身官服穩了,往後家裡山林礦產的『長遠規制』,總帳房在政府里便多了一雙看清風向的眼睛。更況且,我們這批同窗私下裡早已達成了『挪移拆借』的默契,你替我父兄的水路行個方便,我便在你的莊園帳本上落個好看的墨跡。有這層同僚織起的網護著,這關起門來的學問,可就全由得自家人落筆了。」
這番話讓老伯爵陷入了沉思。
「而且父親,」拉斯洛遞上公文的補充條款,聲音壓得極低,「只要我作為收稅官完成了埃斯特哈齊領地的稅收核銷,莊園在帳面上就屬於『完稅封帳狀態』。這就意味著,至少在這兩年內,其他任何平民稅收官或者維也納的密探,都再也沒有合法的藉口跨進我們莊園的大門。」
聽到這裡,老伯爵原本緊繃的臉色終於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對他來說莊園的自治權絕對是頭等大事。讓自己的親兒子來收稅,既能名正言順地把那些如蒼蠅般討厭的維也納平民流官死死擋在莊園外面,又能順水推舟,用這筆本來就要交的欠稅幫小兒子在帝國官僚體系里買一張長期的入場券。
卡羅利臉色有些難看,但也無話可說。
因為這筆稅款一旦由拉斯洛經手,性質就從「向維也納低頭」變成了「父親提攜孩子的前途」,大貴族的面子和里子全保住了。
「按你說的辦吧,」老伯爵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語氣里卻多了一絲讚許,「卡羅利,明天去金庫把去年的陳帳結了。拉斯洛,路已經給你鋪了,記得你還是埃斯特哈齊家族的孩子。」
拉斯洛優雅地向父親行了維也納宮廷禮,合上帳冊,嘴角掛著一抹溫和而克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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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霍夫堡宮。
談判桌回到奧爾洛夫面前時,他已經不再像初入大殿時那樣鋒利。鋒利是一種需要成本的資源,而聖彼得堡此刻最缺的就是資源。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極其輕微的爆裂聲。奧爾洛夫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按在冰冷的桌面上:「我們接受撤軍監督委員會。名義上共同安全,我們會撤得體面。」
梅特涅微微點頭,端起茶杯,看著氤氳的霧氣,臉上的神色沒有一絲波瀾。
奧爾洛夫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沉重得像是在把一塊塊石頭從胸口搬到桌面上:「我們承認奧地利對瓦拉幾亞與摩爾達維亞的管理權。作為回報,奧地利不索賠,不追究任何戰時罪責。同時,奧地利絕對不能支持俄國內部的革命分子。」
坐在一旁的財政埃希霍夫男爵悄悄抬眼,手心裡滲出了冷汗。俄國人這次讓渡的兩個公國利益,涉及的農業稅收和戰略通道價值何止千萬古爾登。
斐迪南一世仍舊平靜地坐在書桌後,從不咄咄逼人,也絕不搶話。他沒有直接回應俄國特使的讓步,只是將溫和的目光落在梅特涅身上。
梅特涅順著皇帝的眼神,他將一份早已擬定好的墨跡未乾的標題草案推了過去。
《中歐—東歐和平與協作條約》。
梅特涅繼續說著:「這是秩序與穩定的框架。旨在反革命、協調雙方的擴張。對內,我們會有更深的協同:經濟互惠,以及對奧斯曼帝國勢力範圍的重新劃分。」
奧爾洛夫聽到對奧斯曼帝國勢力範圍的重新劃分時,眼神陡然微微一緊,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看向至始至終神色平靜的斐迪南一世。
他突然徹底明白了為什麼奧地利開出的條件如此寬鬆,奧地利居然也和俄國一樣,動了入侵奧斯曼領土的打算。英國人費盡心機在暗中挑動這場戰爭,本想借奧地利的手徹底困死沙俄,卻根本沒有料到,維也納這個表面上的盟友,早就盯上了近東那塊肥美的腐肉。英國這根本不是在找幫手,他們這是引狼入室。
在槍炮皆啞、三面包圍的險惡地緣下,這種極度冒險卻又利益驚人的秘密分贓,比任何疲憊的軍隊更能穩住兩個龐大帝國的內部神經。
奧爾洛夫終於把俄皇的底牌以一種可承受的方式亮出來。
「尼古拉陛下願意在公開場合接受奧地利對俄國皇權的承認——同樣,俄國將公開承認奧地利作為歐洲列強的地位。」他說到這裡,像把牙咬碎後吞下,「至於外交部的失禮與誤判……會有人付出代價。我們自己會處罰相關的人員。」
大臣和書記官們聽到這裡,暗中鬆了一口氣,原本挺直的後背也微微放鬆。俄國人不僅交出了公國的地盤,連沙皇那高傲的頭顱也在這張談判桌前低了下來。
斐迪南一世這時才輕輕點了一下頭。這是他對奧爾洛夫表態給出的認可。
他沒有大聲斥責,也沒有露出勝利者的傲慢,聲音依舊沉穩而緩慢:「尊重不是從戰爭里來,是從互相尊重與了解彼此的定位。」
梅特涅把條約文本收攏,動作從容。紙張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給這場大戰正式畫上了句號。
當奧爾洛夫離開霍夫堡宮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維也納的街燈一盞盞亮起,像一條沉默的隊列。遠處傳來鐘聲,穩得像一座城市還相信明天會到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雪還沒落,寒冬會很長,但俄帝國至少爭到了一段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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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霍夫堡皇宮。
產房內,壁爐里的橡木正燒得旺盛,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厚重的紅天鵝絨窗簾將外面的寒風死死擋住,屋內的溫度始終維持在二十六度左右,溫暖如春。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產房特有的藥草味。
斯蒂夫特男爵小心翼翼地將剛剛包裹好的嬰兒放進搖籃。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隨後對著床榻方向深深鞠躬。
「陛下,皇后陛下,是一位健康的公主。母女平安。」
躺在床榻上的皇后瑪麗亞·安娜臉色有些蒼白,額前的髮絲被汗水粘在皮膚上。雖然神色疲憊,但她的目光一直柔和地落在床邊的男人身上。
斐迪南一世坐在床沿,右手正輕柔地握著安娜冰涼的手掌。他微微俯身,伸出左手撥開安娜額前的碎發。
「辛苦了,安娜。」
「前線……真的停火了嗎?」
「停火了。」斐迪南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聖彼得堡的國庫已經見底了,他們打空了最後一個盧布。幾天前,兩軍各自後撤脫離了戰線,俄國的和平使者也已經抵達。安娜,戰爭徹底結束了。」
聽到這裡,安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角泛起了一絲淚光。那場席捲了奧地利與俄國的衝突,終於在今天畫上了句號。
「那我們的女兒……」安娜輕聲問。
「我已經想好了她的名字。」斐迪南轉過頭,看著搖籃里那個正閉著眼、皮膚紅通通的小傢伙,語氣裡帶著少有的溫情,「就叫伊林娜。」
「伊林娜?」安娜輕輕重複了一遍。
「對,伊林娜·瑪麗亞·安娜·馮·哈布斯堡-洛林。」斐迪南微微點頭,平穩地解釋道,「在俄語裡,這是和平的意思。這場戰爭讓兩邊都付出了太多的代價,既然她降生與和平同時到來,這個名字就是最好的紀念。沒有硝煙,沒有傷亡,只有平靜。」
安娜微笑著閉上眼睛,手指在斐迪南的掌心裡輕輕勾了勾。
「伊林娜……我很喜歡。謝謝你,斐迪南。」
斐迪南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握著妻子的手,聽著她漸漸變得均勻的呼吸聲。窗外,維也納聖史蒂芬大教堂的鐘聲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那是慶祝和平重回帝國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