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一處地勢開闊的平台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數萬座粗獷的巨石殿宇。
刑天大步流星,拉著趙公明穿過部落的石門。
篝火在空地上熊熊燃燒。沿途的巫族戰士大多赤裸上身,扛著異獸的屍骸,或者在石磨旁打熬力氣。
見到刑天領著一個玄門道人走進來,不少巫族投來詫異的目光。
「大羿!夸父!拿酒來!今日我結交了一位拳頭過硬的兄弟!」
刑天聲如洪鐘,震得周圍的石屋簌簌掉落灰塵。
篝火旁,兩名身軀猶如鐵塔般的大漢站起身。一人背後揹著一把不知名太古凶獸脊骨打造成的巨弓,正是大羿;另一人手持一根粗壯的桃木杖,乃是夸父。
「玄門修士?」大羿眉頭微挑,目光銳利地掃過趙公明那略顯單薄的青袍。
「刑天,你莫不是在外面打獵喝昏了頭,這等文弱道人,也能接你一拳?」
「你懂個屁!」刑天將肩上的異獸屍骸扔在地上,大咧咧地拍了拍趙公明的肩膀。
「這道人的肉身,比這不周山的岩石還要硬。剛才對了一拳,吾整條胳膊現在還麻著!」
聽到這話,大羿與夸父收起了輕視,眼中爆發出濃烈的戰意與好奇。
夸父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趙公明的手臂。
夸父五指猛地發力,大巫級別的氣血轟然爆發,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然而,無論他如何催動力氣,那截看似白皙的手臂卻紋絲不動,連一絲肌肉變形的凹陷都未曾出現。
夸父只覺得自己的手彷佛握住了一方無垠的大千世界,重得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夸父鬆開手,退後半步,面色鄭重:「好霸道的肉身底蘊。道友,夸父服了!」
巫族直來直去,敬畏強者。試探過後,大羿直接搬來幾壇散發著濃烈血氣與藥香的獸血酒,眾人圍坐在篝火旁,大口痛飲。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刑天抹去嘴角的酒漬,嘆了口氣:「道友,你這肉身究竟是怎麼練的?」
「我巫族生來吞吐地濁之氣,打熬筋骨,可一旦到了大巫巔峰,肉身便像裝滿水的石缸,再也無法存進分毫,憋屈得很。」
此言一出,大羿和夸父也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趙公明。這也是困擾整個巫族的修行瓶頸。
趙公明放下酒碗,看著跳動的篝火,平淡開口。
「石缸再大,終有極限。為何非要把肉身當成一個死物去塞滿?」
刑天一愣:「不塞滿,那如何突破?」
趙公明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畫出一個圓。
「巫族煉體,講究氣血外放,筋骨不朽。然天地有窮,人力有盡。若以肉身為天地,化內體為宇宙呢?」
「人體暗合天數。四億八千萬穴竅,為何不能化作漫天星辰?筋脈骨骼,為何不能化作大千地脈?不把肉身當容器,而把肉身當做承載萬物、自主演化的世界。」
「穴竅如星辰,肉身納世界。內界生生不息,肉身之力自然無窮無盡。」
刑天、大羿、夸父三人聞言,只覺得心頭狂震,體內停滯已久的氣血,竟在這番前所未聞的理論下,隱隱有了鬆動沸騰的跡象!
「穴竅如星辰……肉身納世界……」刑天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前所未有!簡直是前所未有的開天之法!」
就在三名大巫沉浸在這震撼的理論中時。
地面突然泛起一圈微黃色的漣漪。
一名身披明黃色長裙、赤著雙足的女子,自地脈中緩步走來。
她氣質溫婉如水,眉宇間卻帶著一抹悲天憫人的化不開的愁緒。
「后土祖巫!」刑天三人大驚,連忙起身行禮。
后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免禮。她那一雙溫潤的眼眸,徑直落在了趙公明身上。
「道友方才所言『承載萬物、自主演化』的世界之理,深諳地道精髓。后土聽得入神,不請自來,還望道友見諒。」
趙公明起身拱手:「見過后土祖巫。」
后土走到篝火旁,輕聲問道:「道友既然精通這世界承載之理,后土有一事不明,困擾心頭已久,不知可否請教?」
「祖巫請講。」
后土看了一眼不周山外的洪荒大地,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我掌管大地,大地承載萬物生靈。然萬物有生,卻無所歸。洪荒眾生戰死、老死後,魂魄遊蕩於天地,化作怨氣煞氣,最終只能消散於無形。」
「大地只能承載生者,卻容不下死者。這地道,難道生來便是殘缺的嗎?」
這個問題,直指後世輪迴的核心。
趙公明看著后土,這位日後以身化輪迴的慈悲者。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一碗酒,緩緩倒在地上。
酒水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有生必有死,這是天道定下的鐵律。」
趙公明聲音平靜,卻字字珠璣:「但大地厚德載物,不該只看重表面的生機。死者歸於大地,化作泥土,滋養出新的草木,這才是大地真正的承載。」
「祖巫覺得地道殘缺,是因為洪荒只有生之門,卻沒有死之所。若有一法,能構建一處歸墟,讓亡魂有處可去,洗盡鉛華,重新化作生之養料,重返洪荒。」
「生死流轉,首尾相連,形成閉環。生生不息,方為真正的大地承載之理。」
生死流轉,形成閉環!
這八個字,猶如一道紫霄神雷,直接劈在了后土的元神深處。
后土身軀猛地一震,那困擾了她無數個元會的迷霧,在這一刻被這八個字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一條朦朧卻宏大無邊的證道之路,在她眼前緩緩鋪開。
她閉上雙眼,周身土之法則劇烈翻滾,整個不周山地脈都在這一刻發出了歡快的輕鳴。
良久,后土睜開雙眼,眉宇間的愁緒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明亮的堅定。
她後退半步,面容肅穆,對著趙公明行了一個極其正式的平輩道揖。
「道友一席話,勝過后土百萬年苦思。此等點化之恩,后土銘記於心。」
「祖巫客氣了,不過是幾句戲言,能有所悟,皆是祖巫自身的造化。」趙公明坦然受了這一禮。
既然因果已經結下,肉身的門道也探看得差不多了。
趙公明理了理青袍,看向不周山那高聳入雲的頂峰。
「山高路遠,貧道還要去峰頂一觀開天遺風。諸位,就此別過。」
「道友且去!若有閒暇,再來找吾拼酒!」刑天大笑著揮手。
后土則靜靜注視著那道青色背影,輕聲道:「道友一路順風。」
趙公明微微頷首,轉身踏上岩石,身形一動,迎著那越發沉重的盤古威壓,繼續向著不周山頂峰攀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