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狂暴的空間亂流逐漸平息，翻滾的海水順著地殼裂縫倒灌進深淵，發出沉悶的沖刷聲。
一場捲入了數位洪荒絕頂大能的混戰，在東海留下了滿目瘡痍的廢墟。
隨著妖族雙皇敗退、冥河與鯤鵬重傷遁逃，那股壓在東海海域上的窒息感徹底消散。
但在九霄極高處的虛空夾層內，天地氣機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緊繃到了隨時可能斷裂的極限。
數十道隱晦、深邃的神念，猶如實質的絲線般在周遭海域來回掃蕩。
這些神念的主人，皆是蟄伏在洪荒各處的大羅金仙乃至准聖大能。
他們的視線焦點，無一例外，全數匯聚在趙公明那攏起的左邊大袖之上。
那裡，藏著一道鴻蒙紫氣。
與之相比，三十三層天外，幾座聖人道場內的氣氛則截然不同。
西方須彌山。
八寶功德池旁，准提道人握著七寶妙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閃爍著濃烈到了極點的嫉妒與貪婪。
「師兄，那可是鴻蒙紫氣！我西方貧瘠，若是能多出這一道成聖根基……」
准提道人聲音乾澀，身形微動，顯然是動了親自下界去強搶的念頭。
「師弟，慎言。」
接引道人面容越發疾苦，他伸手按住了准提的手腕，目光越過無盡虛空，看向了東方的崑崙山方向。
「那紫氣落入誰手都可爭，唯獨落入盤古三清門下，爭不得。你若此時下界，迎來的便不是那趙公明的小輩劍陣，而是通天教主的誅仙四劍了。」
聽到誅仙四劍四個字，准提道人麵皮一抽，硬生生停住了腳步，只能發出一聲極度不甘的長嘆，重新坐回了蒲團。
東崑崙，三清殿。
大殿內的大道梵音早已停滯。
通天教主坐在蒲團上，仰天發出一陣穿透雲霄的快意大笑。在他身後，誅仙四劍的虛影錚錚作響，散發出的極致殺伐之意，直接將崑崙山外的重重劫氣絞得粉碎。
「好！好一個劫滅劍陣！好一個鴻蒙量天尺！」
通天教主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目光掃向身旁的兩位兄長。
「公明此子，面對四尊准聖不退半步，硬生生奪下這遁去的一。大兄，二兄，我這大弟子，可還入得了你們的眼？」
元始天尊端坐在玉清神光之中，面色顯得有些複雜。
他向來極其厭惡這種不守規矩的殺伐行徑。但在看到趙公明以玄門正宗的道法，把鯤鵬打得吐血暴退時，元始天尊的眼底也不禁閃過一抹讚嘆。
「手段過於狠辣暴戾，有失仙家平和。」
元始天尊冷哼一聲，手中的三寶玉如意輕輕敲擊在玉案上，語氣卻透著一種護短的傲然。
「不過，那群濕生卵化之輩妄圖染指成聖之基，本就是不識天數。公明此番出手，倒也算是揚了我盤古正宗的赫赫威名。」
「他既得了紫氣，便是天數使然，誰若敢以大欺小去搶，先問過吾的盤古幡。」
坐在首位的太清老子神色依舊古井無波。
他沒有去看那道紫氣，深邃的目光反而順著趙公明腳下的大地，看向了那片被准聖交鋒夷為平地的廢墟。
「紫氣易主，天機混沌。」
老子輕輕甩動太乙拂塵，聲音低沉。
「但那紅雲隕落的因果之線，卻並未隨其真靈消散，反而越纏越緊了。」
東海之上。
戰火剛剛平息的廢墟中心。
趙公明立於半空，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前方。
數十丈外，鎮元子披頭散髮，略顯狼狽。
他邁開腳步，踩著破碎的虛空碎片，走到趙公明面前三丈處停下。
「道友。」
鎮元子聲音沙啞，帶著極力壓抑的悲痛。
「紅雲於半日前真靈自爆。吾不求其他，紫氣既入道友之手，便是道友機緣。吾只求道友，將那九九紅雲散魄葫蘆歸還。」
「吾欲將此物帶回五莊觀，立一衣冠冢，全了這億萬年相伴的交情。還望道友成全。」
這番請求，合情合理。在旁人看來，無論如何都不該被拒絕。
然而，趙公明看著面前長揖不起的鎮元子，面容古井無波。
「此物，貧道不能給你。」
極其乾脆的八個字，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鎮元子維持著行禮的動作，面部的肌肉微微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趙公明的雙眼。原本已經平息的土之法則，在胸膛內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腳下乾涸的海床，瞬間龜裂出數百條寬達十丈的地縫。
「道友這是何意？」
鎮元子壓低了聲音，怒火在眼底重新匯聚。
「你得了那代表成聖根基的鴻蒙紫氣，吾並未出手與你爭搶。如今，你連吾老友生前的一件遺物也要貪墨不成？」
趙公明神色不變，而是緩緩抬起右臂，指尖指向遙遠的東海之濱。
「往下看。」
順著趙公明手指的方向。
在那處平原盆地中，簡陋的茅草地穴坍塌成一片焦土。
斷裂的防獸木樁上沾滿血跡，數以萬計的人族殘肢散落在翻卷的泥土之中。
那些未曾修煉過的凡俗軀體，在准聖交鋒的餘波下，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悽慘至極。
「紅雲之劫，波及無辜。」
趙公明收回手臂，語氣中透著一種看穿天地運轉的冷峻理智。
「這下方的人族，雖非他親自動手屠戮，但確確實實是因他這場劫難而遭此無妄之災。」
「天地運轉，因果迴圈。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人族因他受劫，背了這等慘痛的代價，這樁因果，他便當償還。」
聽完這番話，鎮元子先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
「荒謬！」
鎮元子怒目圓睜，指著趙公明喝道：「紅雲已經身死道消，真靈都在自爆中徹底粉碎！一個連魂魄都沒留下的死人，你讓他拿什麼去償還這所謂的因果？」
「人死如燈滅，萬事皆休。你若想強留這極品先天靈寶，何必找這等冠冕堂皇的藉口，拿一群新生螻蟻的死活來做文章！」
趙公明不再言語，雙手攏入袖中。
「人死，債不消。因果未平，這葫蘆便不能走。」
趙公明身形挺拔如松，只有極其平淡的一句話，卻透著絕對不容妥協的意味。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機，在半空中無聲相撞。
兩人之間的那片空間，被這股無形的磨盤生生碾平，化作了一片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絕對靜止地帶。
戰火剛剛平息的東海，再次陷入了劍拔弩張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