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員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的說笑聲先一步漏出來。
靠窗那張辦公桌上攤著幾張評定表,劉主任正給對面的學生遞煙——那學生叫王浩,學生會幹事,父親做建材生意,跟趙家有些來往。兩人湊在一處,頭挨著頭,指頭點著表上一行名字,說說笑笑。旁邊工位上的張老師低頭改作業,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早習慣了這間屋子裡的規矩。
王浩呷了口茶,蹺著腿,眼神裡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仗勢的輕狂:「劉叔,那筆助學金的事,您可別忘了——趙少爺特意交代的。」
劉主任「嗯」了一聲,把表往他那邊推了推:「忘不了。那小子孤家寡人一個,翻不出浪。」王浩在這間辦公室熟門熟路,年年評助都比旁人順當——他父親跟趙家的那點交情,劉主任向來給足面子。
林三敲了敲門,走進去。
屋裡的笑音像被掐斷的線,戛然而止。劉主任抬眼,看清來人,臉上那團熱乎氣瞬間收乾淨了,換上一層公事公辦的涼。
「林三。」他把那幾張表往手邊一攏,靠進椅背,「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聽說我要被取消助學金。」林三站得隨意,聲音也平穩,「來問問是哪一條。」
劉主任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推,紙角翹著。
「曠課。這學期你缺了七節課,任課老師報上來的。」他手指敲了敲紙面,「按學生手冊,一學期曠課累計超過六節,取消當年評助資格。白紙黑字,你自己看。」
林三拿起那張紙。
紙上是一張表格,列著日期、課程名、缺勤標記。字跡工整,卻只有一種筆跡——從頭到尾,沒有第二個人的字。右下角本該有任課老師簽字的地方,空著。
「這節課,」林三指了其中一行,「周三上午第三節,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我在最後一排。王老師點名時我答了到,坐我旁邊的是誰你可以去問。」
「你說在就在?」劉主任笑了一聲,「老師報上來的名單,我總不能不信老師信你。」
「那這張表,」林三把紙轉了個方向,讓劉主任自己看清右下角,「為什麼沒有王老師的簽字?」
劉主任臉上的笑淡了一分。
「還有第二件事。」林三沒等他接話,「按程序,取消助學金資格,須經班級評議小組討論、形成記錄、在班內公示三個工作日。請問評議會什麼時候開的?記錄在哪?公示貼在哪面牆上?」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
張老師改作業的手停了。他在這間辦公室待了二十年,劉主任那套「特殊情況特殊處理」的把戲,他見過不止一回。往常被卡的是更軟的柿子,忍忍就過去了;今天這一回,他頭回看見有人不軟——不吵不鬧,卻把劉主任釘在了自己都圓不回來的漏洞上。他沒吭聲,只是把那一眼,落得比平時重了些。
「第三件。」林三聲音不變,「我被取消資格這件事,為什麼我是從別人嘴裡聽說的?按學生手冊,處分與資格變動須書面通知本人並簽字確認。我的通知在哪?」
三問落地,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
劉主任的指腹在桌沿上蹭了一下。他五十來歲,在這所大學做了十幾年輔導員,見過鬧的、哭的、托關係來求的,唯獨沒見過這種——不拍桌子,不紅臉,就那麼一句一句地問,問的全是紙面上的東西。
偏偏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拿不出來。
張老師終於抬了頭,目光從劉主任臉上滑到那張表上,又落回自己的作業本,什麼也沒說。那一眼卻比什麼都有分量——同在一間屋子,誰都清楚這張紙是怎麼來的。
「林三,」劉主任把聲音壓下來,帶上了幾分勸,「你家裡什麼情況我知道,哥哥妹妹兩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可規矩就是規矩,我這也是按上頭的意思辦——」
「上頭。」林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哪位上頭?」
「你別管哪位。」
「那我只能按規定,向學院和學生處書面反映了。」林三把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連同這三問一起。助學金評定表要留檔三年,可追溯、可調閱;我要求調取本學期原始考勤記錄、班級評議會記錄,以及我本人的處分通知存根。」
他說得不快,字字清楚,像在念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條文。
那確實是他爛熟的東西。修真界千年,宗門裡頭律條之繁、條文之密,遠非藍星一所大學的規章可比;那些執事長老玩弄條文、借規矩殺人的手段,他見過的不止一樁。眼前這位輔導員在他眼裡,連入門都算不上——一個拿了人家好處、便拿紙面文章糊弄學生的角色,連「麻煩」二字都夠不上。
可他偏要按規矩來。不是尊重這紙上的東西,是他想讓這人明白:你拿來壓人的東西,你自己先站不住。
「你要反映?」劉主任的臉終於變了顏色,聲音里透出一點急,「林三,你這是跟輔導員作對。你信不信——」
「我信。」林三打斷他,「我更信留檔可查這四個字。」
劉主任的喉結滾了滾。他盯著那張紙,又盯了盯林三,忽然想起前些天趙家少爺在飯局上拍著他肩膀說的話——「一個窮學生,你卡他一下,他能翻出什麼浪?」
他當時也這麼覺得。
劉主任不是不知道這做法上不得台面。可趙家在江城的能量,是他這種小輔導員得罪不起的;每年評助、評優,趙家遞來的話,他向來照辦。他原以為一個無父無母、帶著妹妹過日子的大學生,再憋屈也只能認——
可眼前這個人站在那兒,從頭到尾沒提高過一次嗓門,卻把每句話都落在了紙面上。落了紙,就留了痕;留了痕,就有人能查。
門口的王浩坐不住了,悄悄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收,像是頭一回發現這間辦公室里也有他摻和不進的事。他本想幫腔幾句,可林三那三問像三根釘子,把他到嘴邊的話都釘了回去——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父親那點建材生意,在趙家面前也不算什麼,真要較起真來,劉主任未必保得住他。
「……可能是登記表出了點差錯。」劉主任的聲音幹下去,「這樣,我再核一核,三天,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書面答覆。」林三說。
「……行,書面。」
「那我等您。」
林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半步,沒回頭。
「劉主任,助學金那筆錢,數目不大。」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可它是按規矩發給窮學生的。誰伸手截它,誰就得按規矩把話說清楚——這話不是我說的,是學生手冊上寫的。」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張老師終於開口,語氣很輕:「老劉,那張表……確實沒簽字。」
「我知道。」劉主任煩躁地一揮手,隨即意識到失態,又把聲音壓回去,「知道了,我處理。」
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想扔,手停在半空,又慢慢展平了,塞進抽屜最底層。
張老師收拾東西起身,路過他桌邊,似無意地丟下一句:「老劉,那孩子說的調取記錄,真要去學生處,可不是鬧著玩的。趙家那頭……你也掂量掂量。」
劉主任沒應聲。他盯著抽屜,心裡翻江倒海——那張表是他自己經的手,真要較真,第一個兜不住的就是他。趙家少爺那句「他能翻出什麼浪」,此刻聽來,倒像個笑話。
——
林三走出辦公樓,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台階上。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正要往校門口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著兩個字:唐悅。
他接起來,那頭卻不是唐悅那股子風風火火的辣勁兒。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抖得厲害,像是一路跑著的。
「林三……你在哪?」
「學校。」
「我爸……」她喘了一口,聲音碎在半路上,「我爸今早進了ICU,醫院下了病危通知。專家會診了三次,說……說讓我們準備後事。」
林三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起靈兒提過,唐悅是這丫頭在江大少有的、能說上話的朋友;也想起昨夜靈兒接的那通蘇清雪求救電話里,同樣帶著不敢驚動家裡的怯。這方天地里的年輕人,各有各的難,他既回來了,便沒道理袖手。
「哪家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大樓。」唐悅的聲音終於帶了哭腔,「我知道我不該找你,我們才認識幾天……可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找誰了。清雪她……她家裡的事還沒完,我不好意思——」
「我這就過去。」林三說。
他掛斷電話,抬頭看了眼校門的方向,腳步一轉,朝校外走去。他走了兩步,又想起靈兒還一個人在出租屋鎖著門等他回——今夜多半回不去了,得抽空給妹妹發個消息說一聲,免得她瞎擔心。
他發了消息,把手機揣回兜里。江城的風撲在臉上,帶著點冬夜的硬。趙天宇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可林三心裡清楚,這種人不會就此罷手,往後還會有更髒的手段。他只希望,那些手段,別牽扯到靈兒。他摸了摸兜里那枚還帶著靈兒體溫的家門鑰匙——那是小姑娘硬塞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