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出租屋那扇小窗斜進來，落在靈兒攤開的掌心。
林三站在門邊看了會兒。那點暖光不是日光，是她腕底自己滲出來的——淡淡一層，像把手浸在溫水裡透出的那種紅，又不只是紅，裡頭裹著一絲極細的金，一閃就沒了。
屋裡還留著昨晚泡麵的味兒，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草被晨光鍍了層邊。靈兒趴著的姿勢跟昨晚睡著時一模一樣，可眉心舒展開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冬夜睡覺還攥著拳頭。
昨晚她趴在桌上睡著時，他見過一回。今早她醒著，這光又來了，比昨晚那回，盛了些。
他拉過椅子坐下，沒急著出聲，等靈兒背完最後一個單詞，筆尖從紙上抬起，才開口：「靈兒，哥教你點東西。」
靈兒從題海里抬頭，筆還懸著：「啊？教什麼？你又要變戲法？」
「不耍戲法。」林三把她的手輕輕按平在桌面上，「你以前手腳一到冬天就凍得發紫，握筆都握不住，記不記得？」
「記得啊。」靈兒縮了下脖子，「去年這時候我手套戴兩雙還僵。後來你——」
「後來寒疾好了。」林三截住她的話，「可你身子底子，跟旁人不一樣。哥今天就告訴你不一樣在哪，也教你怎麼用。」
靈兒眼睛一下亮了，筆往桌上一擱：「真的？我也能跟你一樣——」
「別想太多。」林三彈了下她腦門，「先學走路，再學跑。你把書放下，閉上眼，聽我數。」
靈兒捂著額頭齜牙：「你這算家暴。」
「少貧。」林三嘴角壓著笑，「真要跟你一樣——那得先有我這千年的底子。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把這口氣順下來，別的別想。」
靈兒乖乖照做。林三聲音放得很平：「吸氣，從鼻子進去，順著胸口往下，到肚子；停一下，再慢慢吐出來。不用使力，就跟你睡著時候呼吸一個樣。」
靈兒照著做，頭一回吸氣吸得太猛，嗆了一下，咳嗽著睜開眼：「哥，這咋還帶嗆人的？」
林三樂了：「你當吹氣球呢？慢點，鼻子又不是喇叭口。再來，這回數著數——一、二、三吸，四、五、六停。」
靈兒真就閉眼數上了，手指頭跟著一屈一屈，認真得跟背單詞似的。
頭兩回，靈兒還憋著勁，肩膀聳著，吐氣像吹蠟燭。第三回順了，肩膀塌下來，呼吸拉長，胸口一起一伏，慢慢有了節奏。
林三把一縷極淡的神識探過去，貼著她經脈走。
果然。寒疾那回，根子是他的丹藥連根拔淨的，閉塞的道脈早通了一線。如今被引動，那一線像春天下過雨的田埂，自己往外沁水。靈兒這具先天道體，比他料想的醒得還快——千年裡他收過的弟子，沒一個在頭一回吐納就能讓氣自己找路的。
「哥。」靈兒沒睜眼，眉頭卻皺起來，「我肚子裡……有團熱乎的東西，在轉。」
「那是氣。」林三說，「別管它轉，由它轉。你越慌，它越亂。」
「哦。」靈兒應了一聲，眉頭又鬆開。
她又閉上眼，這回安生了。林三聽見她呼吸里那點緊繃漸漸沒了，像根弦慢慢松下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嘶」了一下：「哥，它好像……暖的？肚子裡頭一小團，暖乎乎的，跟剛喝了一口熱粥似的。」
「那是氣在養你。」林三聲音放輕，「你這道體底子乾淨，氣一進來就認得路。別人頭回引氣，得熬好些天才能摸到門邊，你倒好，一上手就讓它自己轉起來了。」
又過片刻，她忽然「咦」了一聲：「哥，它往上走了！從肚子串到手指頭了！」
林三「嗯」了一聲。那團暖意順著她臂上經脈爬到指尖，在掌心聚了一小團，正是今早他看見的那點光。
「這就是你自己的氣。」他說，「往後天天這麼練，它就越聚越實。等實了，冬天你手不會再凍，跑個三千米也不帶喘的。」
靈兒睜開眼，翻來覆去瞧自己手掌：「真的誒，熱乎的。」
她翻過來調過去看，又把手背貼自己臉頰上試了試：「哥你摸，是不是比剛才熱？」林三伸手碰了下她指尖，果然溫溫的，跟曬過春天的太陽似的。他點點頭，眼裡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這丫頭，頭回引氣就成這樣，換作宗門裡那些所謂天才，怕是得羨慕得眼紅。
她抬頭看林三，忽然正經起來：「哥，你一直知道我會這個，對吧？」
林三沒瞞：「知道。你打小就這命數，哥不過是替你看著，別讓外人惦記上。」
「外人？」靈兒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眼珠一轉，「比趙天宇還外？」
「趙天宇那種，算不上。」林三搖頭，「我是說，真正懂行、又存了壞心的人。當初盯上清雪姐的那些，背後都有門道，你這身子在他們眼裡是個稀罕物。所以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別往外說，連清雪姐都先瞞著。」
靈兒鄭重點頭，難得沒貧嘴：「我懂，不給人當標本。」
林三伸手揉了揉她腦袋，力道放得很輕：「明白就好。這事兒哥不瞞你，是想等你再大些、穩些，自己也能護住自己。現在嘛，你只管練，天塌下來有哥頂著。」
靈兒難得沒躲他手，反倒往他掌心蹭了蹭，哼了一聲：「知道了，囉嗦。」
林三失笑。這丫頭人精似的，一點就透。
就在這時，靈兒掌心那點光忽然亮了一瞬，比剛才都盛，金線也比先前粗了些。
林三神識一凜——不對，不是靈兒的問題。是腳底下。
很輕，很遠的震動，像有人在地底最深處敲了一下銅鐘，聲浪悶悶的，傳上來的時候已經散成一絲漣漪，拂過他腳底，又沒了。他下意識踮了下腳，想聽清那聲音往哪去。可那震顫來得快，去得也快，比一次心跳還短，尋常人站在這兒，只當是遠處有大車碾過了路面。
他立刻把一縷神識壓下去探。江城地底那張靈脈的網——他早先在周伯那兒摸過邊，前些日子舊憶里也見過全貌——此刻正微微顫著，像被什麼撥了一下琴弦。而撥動它的，是靈兒剛才那一團還不成形的氣。
道體初醒，竟能牽動地底靈脈。
他心頭微動。這靈脈的網，與蘇家祖祠里那枚會自鳴的印記，本就是同源的東西——都是這方祖地底下沉著的老根。靈兒的氣一醒，等於往那老根上澆了滴水，網自然顫。說來也巧，蘇家臣服那夜，他身上那縷大乘氣息也曾讓祖祠印記亮過一回；如今妹妹的氣，竟也摸到了同一張網。
林三把那點漣漪不動聲色地按了下去，沒讓它擴散開。以他大乘修士的眼力，這丫頭的根骨比記載里的「先天」還透些——才第一次引氣，氣就自己往地脈上靠。靈兒什麼都沒覺出來，還捧著掌心那團暖光，傻樂呢。
他抽回神識，心裡掂量了幾分。好處明擺著：靈兒根基幹淨，道脈是寒疾根除後才通的，沒半點雜污，往後進境會極順，別人要熬上小半年的門檻，她只怕幾天就跨過去。
壞處也在這——地底那張網不是死的。它一旦記下了這縷氣，往後靈兒每次引氣，都等於在江城底下敲一下鍾。剛才這一下還輕，可日子長了，難保不被地底更深處、乃至江城外頭那些靠靈脈吃飯的人留意到。
得想個法子，把她的氣「裹」住，像給燈籠套層布，光透不出來，裡頭照樣亮。這事不急，今兒才頭一回，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教。等過兩天她吐納穩了，他再給她下道最淺的封，專攔外泄的那一絲——既護住她，也不耽誤她自己長進。
他心裡已經有了章程。頭幾天只讓她練最淺的吐納，不引氣太深，免得每一回都驚動地底；等那道封下好了，再把吐納往深裡帶。靈兒性子野，坐不住，尋常師父教這種徒弟得磨性子，可他是她哥，自有旁人沒有的法子——比方說，把「練氣」說成「比誰憋氣久」，這丫頭准來勁。
至於地底那張網記下的這一縷氣，他倒不怎麼擔心。千年裡他壓下過比這凶十倍的風浪，一縷初醒的道體氣息，還掀不翻江城。何況這氣雖弱，根腳卻正——是天生道體才有的乾淨，半點雜質都無，養著只會越來越醇，絕不是什麼邪門的東西。真正要防的，是往後靈兒長大了、氣越來越實，引動的東西也越來越深——到那時候，這城底下的老根，怕是藏不住她了。林三輕輕笑了下，把這念頭先收起來：今兒是頭一天，犯不著想那麼遠。
林三收回手，望向窗外。天快亮透了，遠處的樓影從青灰褪成淡藍。他剛才壓下去的那下地底震顫，像一粒石子落進深井，漣漪散得無聲無息——可那口井，是實實在在在那兒的。
靈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嘟囔了句「哥你手好暖」，又睡死過去。
他輕輕帶上門，站在過道里，忽然有點想笑。千年裡他見過太多驚天動地的覺醒，沒一個，像今早這樣，發生在自家妹妹背單詞的課桌上。
他靠在門框上，聽著屋裡均勻的呼吸聲，忽然覺得千年裡那些刀光劍影、宗門傾覆，都不如這一刻實在。靈兒還小，往後路長，這具道體是福是禍，全看他這個當哥的怎麼帶。好在這回，他不急——千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陪妹妹慢慢長的這幾年。
這丫頭不知道，她那一下吐納，驚動的不只是江城這幾條街——是這座城底下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