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口那家麵館，後半夜還亮著燈。
開麵館的老周把圍裙往桌上一扔，指著門外那塊新掛的牌子：「沈家的人今早來過了，說這條街要統一招牌，歸他們管。不歸的，租金翻三倍。」
賣文具的吳姐手裡的瓜子停了：「統一招牌？這是要一口吞啊。」
做批發的陳哥冷笑：「沈家早惦記這條街了。早些年靠趙家扶起來，趙家一倒，他們急著在江城小商圈插旗。這條街幾十家小本買賣，合起來一年流水也不少，沈家是看上了這塊肉。」
修鞋的老李在角落裡悶頭鉸著鞋底，聽見這話，剪子頓了頓：「我家那間鋪面，房東上禮拜來探口風，說要漲租。我當是隨口，敢情是沈家遞了話。」
做早點的劉嬸也開了口：「我家那攤位，合同年底到期，房東說了，續約得加錢，還得出『管理費』。我一個賣早點的，哪來那麼多錢？」她抹了把眼，「這條街的人，誰家不是起早貪黑掙個辛苦錢，沈家這一來，辛苦錢都給人抽走了。」
「可咱們散著，誰也擋不住。」老周蹲在凳子上，愁得直嘬牙，「一家家去談，沈家一個個捏。前兒巷尾那家雜貨鋪，不肯簽，第二天房東就漲租，逼得關門了。」
開理髮店的小鄭把推子往桌上一撂：「我家租的也是沈家廠房改的鋪子，合同明年三月到。房東上周來量了尺寸，說要統一裝潢，不裝就騰地方。我一家三口指著這把椅子吃飯，裝潢錢我上哪兒湊？」角落裡修自行車的老孫也開了腔：「我那攤子更小，沈家看不上，可我要的零件得從他們定的二批商拿，他們一卡，我這攤子就得停。」兩個人的話一落，屋裡更靜了。人人都明白，沈家要的不是一條街，是把這街上的人一個個捏成任他拿捏的散戶。
屋裡七八個人，沒人接話。燈影里一張張臉，都是熬出來的。這條老街，撐了江城幾十年，如今要栽在一個靠趙家餘蔭起家的豪門手裡。老周想起自個兒剛盤下這店面那會兒，一個月賺的不多，日子踏實。如今沈家一張告示，踏實就沒了。
門帘一掀，唐悅進來了。
她今天沒穿平日的俏皮裝，一身利落西裝，手裡夾著個文件夾。掃了一眼屋裡，直接在老周旁邊坐下。
「周叔，吳姨，陳哥，李叔，劉嬸，」她把文件夾攤開，「我今兒來，是給大伙兒帶條路。林哥前兒跟我提過一句，說這條街的事，不能散著扛。」
老周眼睛一亮：「林三？他……」
「林哥說了，沈家吞這條街，圖的是統一後的租金和進貨渠道。咱們要破，就得把散的擰成一股。」唐悅在文件夾上畫了個圈，「我出頭，把這條街的商戶攏成一個聯盟。聯盟統一進貨、統一議租、統一招牌底下的自營權。沈家想漲租，得跟聯盟談；想斷供貨，聯盟自己有渠道。」
吳姐猶豫：「唐小姐，這得多少錢啊？沈家背後是豪門，咱們小本……」
「錢的事，我來。」唐悅說得乾脆，「林哥早幾年幫我理過一筆帳，我手裡有閒錢，也有路子。聯盟的啟動資金，我墊。等大家流水穩了，再慢慢還我，不算利。」
屋裡安靜了片刻。陳哥盯著她：「唐小姐，你圖什麼？」
唐悅笑了一下，沒答，只說：「圖這條街別就這麼沒了。再說，林哥交待的事，我樂意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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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文件夾，裡頭是連夜畫的表：「聯盟的名字我想好了，叫老街自營會。每家出一點會費，歸到一塊兒當周轉金。進貨這塊，我聯繫了城西批發市場和兩家廠家，跳過二批，直接拿出廠價；議租這塊，聯盟出面和房東統談，沈家想漲，得先過聯盟。招牌統一底色，但各家掛自個兒的字號，經營權不動。沈家想統一收銀抽三成，咱們不給他這個口子。」她指了指表上一行數：「吳姨你那批文具，原來從二批拿，一支筆加三成利。聯盟直連廠子，這三成讓回大伙兒。陳哥你那批發，城西市場一噸貨比沈家渠道便宜兩成，省下的錢夠你多雇一個人。會費每家一月三百，周轉金歸大伙兒管，帳每周貼牆上，誰都能查。沈家想用統一收銀抽的血，咱們自家圈子先堵上。這帳怎麼分，大伙兒坐下來定，不勞沈家操心。」
第二天，沈家的人又來了，這回帶的是律師和合同。
沈家派來的姓孫，管事，西裝筆挺，往麵館門口一站：「唐小姐是吧？這條街的業態升級，沈家牽頭。您要組什麼聯盟，得先過沈家這關。統一招牌、統一收銀，這是規矩。」
唐悅抱著手，靠在門框上：「孫管事，聯盟的事，大伙兒自己定的。沈家要牽頭，得拿出讓大伙兒服氣的價。您那統一收銀，抽成三成，這條街誰家經得起？」
孫管事皮笑肉不笑：「唐小姐年輕，不懂行。沈家做這個，是為江城小商圈好。您要單幹，將來供貨、場租，沈家可幫不上忙。」孫管事頓了頓，又說：「這條街的鋪面，產權雜得很。真鬧起來，消防、衛生哪頭挑得出毛病？唐小姐年輕，別把路走絕了。」
「幫不上忙？」唐悅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巧了，我昨兒跟城西批發市場談了，聯盟的貨，直接從那兒走，比沈家渠道便宜兩成。租金這塊，我找了間直租的鋪面做聯盟倉儲，繞開二房東。孫管事，您那三成抽成，大伙兒用不著了。」
孫管事臉色變了。他沒想到這丫頭動作這麼快，一天就把進貨和倉儲的替代渠道鋪好了。沈家原本卡的就是渠道和場租兩道關，唐悅一天之內全繞了。那間直租鋪面，她前天就簽了合同，鑰匙揣在兜里。沈家還當渠道是獨門生意，她已經把退路鋪到了城西。
「唐小姐，沈家在江城，不是您想繞就能繞的。」他壓低了聲，「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
「是不是錢能解決，試試就知道。」唐悅把紙收回來，「孫管事回去跟沈家老爺子帶句話：這條街的買賣，大伙兒自己抱團做。沈家要合作，按聯盟的規矩來；要吞，門兒都沒有。」
孫管事盯著她看了幾秒，轉身走了。他得回去報信——沈家在城東經營多年，從沒在一個小丫頭手裡吃過這種悶虧。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回沈家是真碰了釘子。唐悅手裡那張紙，把沈家吃飯的兩條路——渠道和場租——全堵了。沈家在城東再橫，也橫不到一條街上幾十家抱了團的小商戶頭上來。
唐悅站在門口，看著那人背影，指尖在文件夾上輕輕敲了敲。她忽然覺出一點異樣——腦子裡，那些資金的來路去向，忽然清了。哪筆錢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卡在哪一環，她不用算，一眼就透。這種通透，她從前只在林哥點破她財靈體根腳的那晚，隱約嘗過一點。今夜，它又來了，比那回還清楚。
她想起林哥點破她財靈體那晚，也是這種感覺——滿屋子亂糟糟的帳，忽然各就各位。那晚她只當是林哥厲害，幫她看清了；今夜她才明白，那本事是她自個兒的，林哥不過是把蓋子揭了。今夜這蓋子，自己要掀開了。
她低頭翻了翻文件夾里那張資金流向圖，忽然發現，原本密密麻麻的箭頭，今夜在她眼裡清清楚楚分了層——哪條是活水，哪條是死帳，哪條被人做了手腳，一眼就透。她從前看這種圖要算半宿，今夜一杯茶的工夫，全理順了。她沒聲張，只把文件夾夾緊了。
當天下午，唐悅去了林三的出租屋。
林三開門，見是她，側身讓進。屋裡還是那副清簡樣子，桌上兩杯水，一杯他的，一杯給她留的——他不下廚，卻總給她備著，是陪人的人情。
「林哥。」唐悅坐下，把聯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沈家那關，我繞過去了。孫管事走的時候，臉都綠了。」
林三聽著，沒打斷。他當年在修真界，見過帶財靈根骨的人。那種人天生能順著資金的流向，摸到背後的人心和勢力——帳是死的，人是活的，財靈體看的不是數，是數後頭那股勁。唐悅這根骨不差，只是還嫩，今夜頭一回自己摸到了門邊。他說過，唐悅的財靈體，根腳在「錢眼裡看門道」，這丫頭天生對資金的流轉動向敏感。今兒她繞開沈家渠道，靠的是林三早年在趙家那一戰里點破的門道——趙家怎麼靠渠道卡人、怎麼靠場租吸血，林三當初教她看這些，就是防著有一天有人用同樣的法子卡別人。
「沈家不會善罷甘休。」林三說，「他們靠趙家餘蔭起家，趙家倒了，正急著證明自個兒還能壓住江城。這條街，他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唐悅撇嘴，「我連倉儲都租好了，他們拿什麼壓？」
林三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出她眉宇間那點不一樣的光——財靈體要醒了。那東西在他修真界的記載里，叫「財靈」，是極少數人天生帶的對財貨流轉的感應，落在凡間，就是唐悅這種，看帳本就能看出門道，資金卡在哪一環，她一望便知。他早年翻過修真界殘卷，裡頭記著，財靈體醒透的人，能在亂帳里一眼看清，哪筆錢被人半路截了，又悄悄流進了誰的兜里。唐悅這根骨，離那一步還遠，可今夜這扇門，她自個兒推開了。他看著唐悅，心裡那點盤算又落了一寸——這丫頭，比他原先估的，醒得早。
「你今兒，」林三問，「看那些資金流向的時候，是不是比從前透？」
唐悅一怔，隨即點頭：「您怎麼知道？就下午那一陣，腦子裡清得厲害，那些原本繞著的帳，一下全順了。我甚至知道沈家那筆買斷街面權的款，是從城東哪塊地抵押出來的——這不該是我能看出來的。」
林三沒點破。他只說：「你那東西，要醒了。醒了之後，江城這盤帳，你一個人就能看透。」
唐悅攥緊了文件夾：「那我明兒就把沈家那筆抵押帳，摸個底朝天。他們敢用城東的地押款買街面權，說明現金流早就緊了——這不是豪門底氣，是豪門撐面子。」
孫管事回到城東沈家老宅，把麵館的事一五一十報了。沈家老爺子聽著，手裡的紫砂杯擱下了：「唐家這丫頭，背後是林三。」
管家低頭：「要不，再想別的法子？」
老爺子擺手：「林三那尊佛，咱們惹不起。這條街，讓給她吧。」
消息傳回老街，是個後半夜。老周在麵館門口放了一掛小鞭炮，吳姐送來一筐橘子，陳哥頭一回沒皺眉。小鄭把推子擦了又擦，說自個兒這把椅子，穩住了。老孫的修車攤支在了聯盟統一的棚子下，零件從聯盟的渠道走，再不用看沈家臉色。唐悅沒去湊熱鬧，只在出租屋給林三發了條消息：這條街，抱團了。
唐悅眼睛亮了。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林哥點破她財靈體根腳那年起，她就盼著自個兒能真把這本事用出來。今夜，那點本事，要成了。
她沒把這話說出口，只把文件夾往懷裡攏了攏，攏著那點要醒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