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老褚回到客棧,把銅盒擦了又擦。
盒裡那幾隻聽音蟲,是隱宗傳下的法器,貼牆根就能把屋裡人說話傳進他耳里。他這趟來,上頭要的就是林三平日裡都跟什麼人來往、說些什麼。他把布包里的幾張符也翻出來看了——隱宗教過,遇險先捏碎遁符,能掙開尋常禁制。
老褚乾眼線十幾年,跑過的地方不少。江南的私礦他盯過三個月,北邊古武世家的壽宴他混進去遞過話,連京城那幫人的門道,他也摸過幾回。這行里,他算老手,失手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可這回的活兒,上頭交代得重,他心裡到底存了分小心。
他心裡有點打鼓,又有點篤定。打鼓是頭回探這麼個傳說里的人物,篤定是覺得對方不過是個學生,再能打也有限。一個窮學生住的出租樓,能有多大事。他摸黑出了客棧,腰裡別著銅盒和符。
出客棧前,他又把那棟老樓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遍——三層最裡頭,窗外對著巷口,牆根好貼蟲。他繞著樓轉了兩圈,腳下步子放得極輕,沒看出半點異樣。一個學生住的地方,能有什麼陣法?他壓根沒往那上頭想。
秋夜的巷子沒幾個人,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貼著牆根走,腳底輕得很,是修行界裡練出來的步法。沒多會兒,就到了林三住的那棟老樓底下。他仰頭望了眼三層最裡頭那扇窗——燈早滅了,屋裡的人睡了。他蹲在樓道口,摸出銅盒,正要往牆根上貼——
腳底忽然一沉。
那不是普通的沉,是腳下三丈見方的地面,忽然多了股吸力,把他整個人定在了原地。他試著抬腿,腿卻抬不動,紋絲不動。腰裡別著的布包嘩啦掉在地上,銅盒滾出去老遠。
「誰?」他低喝一聲,想運功,可丹田裡那點真氣剛提起來,就被四下的力量壓了回去。
他四周看了眼——巷子還是那條巷子,路燈還是那盞路燈,可他動不了。他腳下三丈見方,被一層力量罩住了,進不來,出不去。那力量從上頭壓下來,又從四壁合攏,把他嚴嚴實實扣在裡頭,動彈不得。
是陣法。
老褚頭皮發麻。他只是隱宗外圍的眼線,修為淺,一輩子沒見過真正的陣法長什麼樣。可這股壓下來的力量,他認得——是比他高不知多少個層次的修士,隨手布的困陣。他這十幾年見過的手段不少,沒一個及得上眼前這道。
他常年在外頭跑,見過的修行高手不算少,可沒一個給過他這種感覺——人還沒近身,就被一股無形的東西釘死在原地。他隱約明白,自己這回踢到的,不是尋常學生,是修行界裡他夠不著的那一層。
他手忙腳亂去掏布包里的遁符,指尖剛碰到符紙,那符就自己化成了灰。他運了幾次功,丹田裡那點真氣被壓得死死的,半分都提不上來。他想喊人,嘴張了張,聲音卻卡在嗓子眼——這巷子被什麼東西隔開了,喊破喉嚨外頭也聽不見。冷意順著脊樑爬上來,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出,什麼叫動彈不得。
他又試著運了幾次功,每一次都被那股力量原樣壓回。渾身上下使不上勁,連手指頭都動不了半分。他這才知道,這不是什麼尋常禁制,是修為差著層級的人,隨手落下的手段。他腦子裡閃過隱宗長老說過的話——遇上壓不住的人物,保命要緊,探報可以再報。可眼下,他連保命的遁符都成了灰。
樓里那扇門開了。
林三披著件外衣走出來,手裡端著杯溫水,神色淡,一副剛睡醒的樣子。他低頭看了眼被定在原地的老褚,又看了眼地上的銅盒。
夜風卷著桂花味從巷口過來,吹得他衣角輕晃。他這副閒適,跟被定在原地的老褚成了鮮明對照——一個站著說話,一個釘在地上動不得。老褚這會兒才真切覺出,兩人之間差著的,是整座山那麼遠的距離。
「聽音蟲。」林三說,「隱宗的東西。」
老褚喉嚨發乾:「你……你怎麼知道我是隱宗的?」
「你進江城那天,我就知道了。」林三在他面前站定,「這兩天你打聽的話,我一句不落,全聽著。隱宗派你來探我,探完打算怎麼著?」
老褚運了幾次功,都沖不開身上的禁制。他這輩子沒這麼慌過——眼前這個學生模樣的人,站那兒不動,可那股壓著他的力量,來自這人的神識。大乘期的神識,不是他能掙的。
他喉嚨發緊,想再說句軟話,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前這個人,連他運功的念頭都看得透,說多說少,怕都瞞不過。他只能等著,等對方發落。
「我……我就是個跑腿的。」老褚聲音發顫,「上頭讓我來探探林先生的底,沒別的意思。探完我就回去了。」
林三沒說話,神識又沉了一寸。
老褚只覺腦子裡一緊,緊接著,他這些天記下的東西——隱宗長老的話、地圖上的圈、回去要報的信——全被人翻了出來。他掙扎著想關上念頭,可那道神識太穩,穩得沒有縫隙,把他所有的心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只覺那道神識漫進來,把他的念頭一寸寸撫平。他想關,關不上;想逃,逃不掉。這輩子頭一回,他覺得自己被人翻了個乾淨,每一樁心思都攤在人家眼前。冷汗順著額角淌進領口,他卻連擦的力氣都沒有。
林三看著他,把隱宗的坐標從他記憶里取了出來。
老褚這些天記下的不多,可夠用了。林三順著他的記憶,看見西南那座不起眼的山,山里一座古樸的院子,幾位穿灰袍的長老圍坐議事——那是隱宗的總壇。院子外頭立著兩棵老槐,門匾上刻著隱宗二字,廊下掛著幾盞氣死風燈。老褚供出的話也在記憶里:隱宗盤踞西南,外圍眼線散在各省,專替長老探消息;這回派他來,是因為江城接連出的幾樁事,驚動了隱宗的高層,長老們想知道林三到底是哪路人物。那座山他來時走了兩天山路,山口有塊無字的碑,碑後頭是隱宗的暗哨。
林三在那些記憶里還翻到別的東西——隱宗近半年的行程,長白山一脈的走動,還有青年大比那回,灰袍長老在主席台認各家古紋的舊事。兩相對照,眼前這眼線身上的隱宗味,和當年大比那股氣息,確是一個來路。林三當年就記下,華夏地底藏著這脈不出山的勢力,根子在西南。如今這脈派人來探他,說明江城連著出的事,早已驚動了高層。
「西南的山……」林三在心裡記下了。
他收了神識,困陣沒撤,老褚還定在那兒。
「回去跟你上頭帶句話。」林三說,「江城的事,我的事,別來探。再派人來,我不止是困住這麼簡單。」
老褚連連點頭。他這會兒只想趕緊離開江城,把這輩子最嚇人的一夜忘掉。
林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下已定。放這人回去,比殺了他更管用——一個嚇破膽的眼線,帶回隱宗的消息,比什麼探報都實在。他早摸過隱宗的底,知道這脈不出山,卻容不得有人壓他們一頭。老褚這一回,恰恰把隱宗的底線踩了出來。
林三抬手,困陣一松,老褚腿一軟,差點坐地上。他撿起銅盒和布包,連滾帶爬出了巷子,頭也不敢回。
他連客棧都顧不上回,先鑽進巷子深處,等心跳平了些,才摸黑跑回房裡。胡亂卷了鋪蓋,丟下幾天的房錢,拎著銅盒就往車站趕。天沒亮,他已坐上了出城的車,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這一夜的事,他一個字都不敢漏給同路的客,只盼著早點回到山裡,把這根硬釘子報上去。
老褚連夜出了江城,坐最早一班車往西南走。車上他縮在角落,回想那一夜,後背還在冒冷汗。窗外天色發白,鄰座一個趕集的老太問他是不是病了,他搖搖頭沒答話。他乾眼線十幾年,從沒被人這麼輕鬆拿住過——那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站著不動,就讓他半分都動彈不得。上頭說碰不得,他現在信了。這一路他反覆想,那人的神識壓下來時,他連念頭都關不住,記憶里的事被人看了個乾淨。這等手段,他在隱宗幾十年也沒見過第二回。
他忽然想起,隱宗的長老們至今也不知林三到底什麼來路。這等人,連隱宗都摸不透,自己一個外圍眼線,撞上去不過是送菜。他把銅盒抱緊了些,打定主意,回了山就把這話原原本本說給長老聽——這江城的水,比隱宗想的深。
回到山裡,老褚被領進總壇院子。灰衣長老坐在上首,聽他結結巴巴說完。
「困在陣里,動彈不得?」灰衣長老眉頭擰起,「你修為淺,可隱宗的遁符都化灰了?」
「化灰了。」老褚低頭,「對方是隨手布的陣,我這身修為,連掙的念頭都起不來。他的神識……壓得我腦子都透亮,我記的每句話,他全看了去。
幾位長老聽著,臉色一沉。他們知道老褚沒撒謊——遁符化灰,神識透查,這兩樣都不是尋常修士能做到。一個藏在江城大學裡的學生,手段卻壓過了隱宗幾十年的底子,這事傳出去,隱宗的臉面往哪擱。」
幾位長老對視一眼。
「一個學生,能把外圍眼線困在陣里動彈不得,連遁符都化灰?」灰衣長老敲了敲扶手,「看來江城這人,比傳的還深。」
「要不再派個正式的使者去?」有人提議,「老褚這點道行,探不出深淺,反倒露了咱們的底。」
「派。」灰衣長老冷下臉,「堂堂隱宗,不能讓一個後生壓著。使者去,探他的底,摸他的路數。他識相,便交個朋友;不識相,另作打算。」
他頓了頓,看向堂下站著的一個中年執事:「周執事,這趟你走一趟。帶上咱們的人,別露了行藏,先看清楚那人到底幾斤幾兩。」
周執事拱手:「尊長老令。我這回不近身,只在江城外頭盯著,看他往來的門道,摸准了再回報。」
「就這麼辦。」灰衣長老擺手,「老褚辦砸了,不能白辦。江城這人,咱們得摸透。」
屋裡幾位都點頭。老褚退到門邊,這才知道自己這一夜,把隱宗的底露了出去。他不敢多言,低頭退了出去。
周執事領了令,當夜便去收拾行裝。他挑了兩個嘴嚴的隨從,帶上了隱宗的尋蹤盤,打算到了江城外頭,先摸清林三往來的路子,再設法近身。灰衣長老單獨留他叮囑了一句:這回只探不惹,摸不准就回來,別學老褚把底露了。周執事拱手應下,眼裡卻添了幾分凝重——一個能讓老褚困在陣里動彈不得的人,他這趟,未必探得動。
江城的動靜,才剛開始。
西南那座山門裡頭,燈還沒滅。灰衣長老派出去的人,已經動身往江城來了。這一回,來的不是老褚這種跑腿的,是隱宗正經的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