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趙虎親自叫住了他,趙虎這兩天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樣,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人。
他在堂口坐了這些年,見過能打的,沒見過這麼能打的,更沒見過能打還這麼沉得住氣的。
趙虎坐在院裡,手裡捏著一桿菸袋,看著他的眼神跟從前不太一樣:「長青,總堂口來人傳話,說七爺要見你。」
「收拾利索點,別給咱們堂口丟人。」
陸長青躬身詢問道:「七爺?哪個七爺?」
趙虎吐了口煙:「黑龍幫七位當家,排行第七的麻七爺,麻七爺管著幫里的帳房和碼頭份例。「
」平日深居簡出,從不輕易見人,他能點名見你,是你的造化。」
陸長青應了一聲,回去換了身乾淨衣裳,跟著傳話的人,進了黑龍幫總堂口。
……
總堂口在海州城東,占了小半條街,朱漆大門,石獅子蹲在兩側,比堂口那兩間門面氣派得多。
門口兩排刀斧手站得筆直,進出的人腰裡都別著鐵牌,陸長青走在裡頭,覺得自己這身粗布短褂,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傳話的人領著他穿過前院,進了西跨院一間偏廳。
偏廳里坐著個精瘦的老頭,六十來歲,穿一身靛青長衫,手裡轉著兩個鐵膽。
聽見動靜,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兩眼,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陸長青依言在下首坐下,腰杆挺得筆直,麻七爺上下打量了他兩遍,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練了幾年拳?」
陸長青道:「兩年多,他沒說實話,他這身功夫,攏共也就這大半年練出來的。」
「可說出去沒人信,他也懶得解釋。「
老頭慢悠悠地道:「你就是陸長青?趙虎堂口那個,新晉的紅棍?」
「是。」
麻七爺把鐵膽往桌上一放:「有人在我面前替你說了不少好話,說你拳腳了得,還懂規矩。」
「我這個人,向來不信嘴上的,只信手上的——阿蠻,試試他。」
他話音剛落,站在他身側那個黑臉漢子,二話不說,一掌就朝陸長青劈了過來。
快,准,狠,掌風還沒到,陸長青臉上的汗毛先豎了起來,這黑臉漢子,是麻七爺身邊的護衛,叫阿蠻。
換血境的硬手,一手開碑掌,總堂口裡沒人敢跟他硬碰,他這一掌,尋常鍛骨境的武者挨上,骨頭都得裂。
他本能地抬手格擋,兩臂一交,胳膊上那層玄甲功的皮,被震得嗡的一聲響。
他腳下連退三步,穩住身形,第五掌的時候,阿蠻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這小子接他四掌,腳下連一寸都沒退。
黑臉漢子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二掌、第三掌接連而至。
陸長青咬著牙,五虎拳一拳一拳硬接,他這身拳,是圓滿之後又經秦疏影餵出來的,接了三掌,胳膊反而越來越穩。
打到第七掌,黑臉漢子收了勢,抱拳道:「小子,好硬的一身皮。」
陸長青也抱了抱拳:「這位大哥,得罪了。」
麻七爺坐在上頭,一直沒出聲,轉著手裡的鐵膽,心裡卻在想:林丫頭說這小子能打,他還當是誇大其詞。
如今親眼見了,倒比他想的還紮實,這會兒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阿蠻這一掌,尋常鍛骨境的武者都接不住三下,你能硬接七下,還站得穩。」
他頓了頓,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好小子,怪不得有人替你說話。」
陸長青道:「七爺過獎,小子這點微末功夫,入不了七爺的眼。」
麻七爺道:「入不入得了眼,我自己會看,你的事我聽說了,在堂口護主擋刀,又收拾了獨眼龍那吃裡扒外的貨。」
「拳腳還這麼硬,按說以你的資歷,還輪不到總堂口過問,可我這個人,就愛提拔像你這號能打的年輕人。」
陸長青心裡一動,連忙起身,拱手道:「七爺抬愛,小子受寵若驚。」
麻七爺擺擺手:「用不著說這些虛的,直說吧,我願意做保,讓你免去那些亂七八糟的考核,直接入幫譜。」
「做黑龍幫的核心幫眾,月錢十兩,另有一份碼頭份例,按月領。」
陸長青腦子裡嗡了一下。
核心幫眾,他混了這麼久,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整個黑龍幫上萬人,核心幫眾不過千把人,那才是幫里真正的「自己人」。
入了幫譜,犯了事有幫里兜底,出了力有幫里記功,跟那些散在街面上的潑皮,是兩個世界的人。
麻七爺滿意地點了點頭:「好,是個懂事的孩子,阿蠻,帶他去帳房入冊,拜祖師,走流程。」
「從今兒起,他就是咱們黑龍幫的核心幫眾了。」
陸長青起身,又深深一揖:「七爺栽培,小子記下了。」
麻七爺擺擺手,最後補了一句:「成了核心幫眾,就有人盯著你了,往後行事,多留個心眼。」
「這海州城,明面上的刀好躲,暗地裡的箭難防。」
阿蠻領著陸長青先去了帳房,記了名冊,領了一塊烏鐵牌,牌子上刻著「黑龍」兩個字和一行小字。
然後去祖師堂,拜了三炷香,磕了三個,出來的時候,陸長青摸了摸那塊鐵牌,從今兒起,他算是給自己掙了個正經出身。
陸長青想起林玉娘那句「別讓當家的知道」,想起鄔火工那句「沒有白找上門的貴人」。
往後陸長青說的話,有人聽;他做的事,有人記。
陸長青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出了總堂口,日頭正好,他攥緊拳頭。
」核心幫眾,只是個開始。「
陸長青回頭看了看總堂口那片天,心裡那桿秤,又往下壓了一分:這海州城,他早晚要站到高處去。
他摸著懷裡那塊烏鐵牌,又想起姜知微那句「你本來就欠我的」——欠的帳,他記著;欠的情,他也記著。
人情大似債,頭頂鍋兒賣,往後日子長著呢,他總得一樣一樣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