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長青伸出手,將后土那個空了的茶杯翻轉過來,扣在石桌上。
「你留下來,和他們一起死戰。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拉著妖皇和整個天庭同歸於盡。到時候,洪荒破碎,巫族死絕,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但你走出去,化作輪迴。」
葉長青指了指后土腳下的泥土。
「巫族雖然會敗,雖然會死傷慘重。但這六道輪迴是你化的,幽冥地府是你開闢的。只要你還在,巫族就永遠有一塊退守的保留地。」
「敗了,不等於亡族滅種。」
「你舍了自己這一身祖巫的殼子,給那些只知道往前沖的莽漢兄長們,硬生生地留出了一條可以回頭的後路。」
葉長青的話,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徹底吹散了后土心底最後一絲顧慮和牽絆。
是啊。
戰死沙場是巫族的宿命。
但給巫族留下綿延不絕的血脈,卻是她這個做妹妹的,能為兄長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后土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悲哀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儀。
那是屬於盤古正宗,屬於大地之母的真正風采。
「長青道友,多謝你的茶,也多謝你的話。」
后土對著葉長青微微頷首。
「我只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葉長青點頭。
「我化輪迴之際,天地震盪,血海翻滾。我不怕痛,也不怕死。」
「我只怕在這成道的最後關頭,會有那些不乾不淨的宵小之輩,出來壞了這洪荒眾生的一線生機。」
后土看了一眼血海深處。
她雖然不怕冥河老祖,但她一旦開始解體,便再也沒有餘力去對付外敵。
葉長青聽罷,沒有起身。
他只是將雙手交疊,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我既然坐在這裡,這方圓十萬里之內,便不會有任何活物敢喘大氣。」
葉長青的語氣很輕。
「你安心走你的道。天塌下來,我用劍頂著。」
有了這句承諾。
后土再無任何牽掛。
她轉過身,光著腳踩在泥濘的血土上,一步一步,朝著那翻滾著血浪的幽冥血海走去。
嘩啦——
當后土的腳尖觸碰到血海的那一瞬間。
原本狂暴無比、能夠腐蝕大羅金仙肉身的血海海水,竟然像是遇到了什麼無比敬畏的存在一般,自動向兩邊退開。
一條寬闊筆直的大道,在血海之中緩緩鋪開。
后土踏上這條大道,走向了血海的最中心。
深藏在血海海底的冥河老祖,此刻正透過血水,死死地盯著后土的舉動。
他不敢出去,因為岸邊那個煞星還在喝茶。
但他也不明白,這土之祖巫到底發了什麼瘋,一個人跑到血海中心去幹什麼?
就在冥河老祖驚疑不定之時。
走到血海中心的后土,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而繁雜的印記,那是源自於盤古開天闢地時的最初傳承。
下一刻。
后土猛地睜開雙眼,仰起頭,看向了那灰濛濛的幽冥天穹。
「大道在上!」
后土的聲音。
不再是那種溫婉的女子嗓音,而是帶上了一種渾厚、蒼涼,彷佛來自大地最深處的轟鳴。
這聲音無視了三十三天的阻隔,無視了虛空亂流的遮蔽。
在這一刻。
清清楚楚地響徹在洪荒天地每一個生靈的識海之中。
正在不周山下廝殺的巫妖大軍,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器。
凌霄寶殿內的帝俊和太一,猛地站起身,滿臉驚駭地看向下方。
玉虛宮、八景宮、碧游宮內,正在閉目神遊的三清聖人,也同時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震動洪荒的宣告。
「吾乃盤古血脈,十二祖巫之土之祖巫,后土!」
「吾行於洪荒,見眾生廝殺,流血漂櫓。見死者無所歸,怨魂無所依,天地充滿戾氣,不復盤古父神開天之清明!」
后土的聲音越來越宏大,到了最後,已經化作了滾滾天音。
「今日,吾願效仿父神,捨去一身祖巫皮囊!」
「以吾之血肉,化作幽冥地府!以吾之筋骨,化作黃泉大道!」
「吾願身化六道輪迴!」
「一天道,二人道,三阿修羅道,四畜生道,五餓鬼道,六地獄道!」
「自此以後,天地眾生,凡有情之物。死後皆入輪迴,洗盡前生因果,再獲來世之身!」
「生死迴圈,生生不息!」
「輪迴,立!」
轟隆隆——!
隨著后土最後一個「立」字落下。
整個洪荒天地,爆發出了自開天闢地以來,最為劇烈的一場大地震。
三十三天在搖晃,四海之水在倒流。
天道規則在這一刻,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那是大道在回應后土的宏願。
血海中心。
后土那堪比極品先天靈寶般堅不可摧的祖巫真身,開始崩解。
這是一種將自己的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骼,在清醒狀態下強行撕裂、重組的痛苦。
遠比世間任何一種酷刑都要殘忍千萬倍。
「呃啊——」
后土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呼。
她的雙腿率先化作了漫天的黃色塵土,這些塵土沒有隨風飄散,而是重重地砸在血海之上,化作了一片廣袤無垠的幽冥大地。
緊接著,是她的雙臂。
雙臂碎裂,化作了兩條奔騰不息、昏黃渾濁的長河,那是洗滌靈魂記憶的忘川河。
后土的脊背寸寸斷裂,化作了橫跨忘川河的奈何橋。
她的雙眼,化作了幽冥地府高懸的血月與冥日。
這一場肉身的解體與重塑,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春去秋來。
洪荒大地上,巫妖兩族因為后土的突然獻祭,陷入了短暫的停戰和巨大的震動。
而在這幽暗的血海深處。
這場剝皮抽筋般的重塑,足足持續了九百九十九年。
這九百九十九年裡。
葉長青沒有離開過半步。
他就坐在那張石桌旁。
看著血海中那個只剩下一顆頭顱和一團真靈的后土,在無盡的痛苦中苦苦支撐。
這近千年的時間,對於大能來說不過是一瞬。但對於正在承受剝離之苦的后土來說,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元會。
葉長青幫不了她。
這是成道的必經之路,外人若是插手,這輪迴便立不起來。
葉長青能做的,就是將壺中冷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換上一壺熱茶。
然後,用自己那悄無聲息散發出去的大羅劍意,將那些聞到了血肉香味、想要趁機衝上來啃噬后土真靈的血海怪物,統統絞殺成最細微的齏粉。
海底的冥河老祖,這九百九十九年裡,眼睜睜地看著后土的身體化作地府的雛形。
他饞得直流口水。
只要他衝出去,咬下哪怕一口祖巫的真靈,他就能立刻突破。
可是。
每當他生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岸邊那個喝茶的年輕人,就會漫不經心地轉過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的劍意,讓冥河老祖把所有的貪婪都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繼續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趴在海底淤泥里,一動也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