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血海的海浪拍打在岸邊發出的嘩嘩聲。
帝江、祝融、共工、燭九陰……
這十一尊曾經在洪荒大地上不可一世、敢指著天罵的遠古魔神,在這一刻,彷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們看著那個穿著明黃色長裙、容貌依舊卻再也感受不到血脈相連的女子。
回想起后土平日裡對他們的勸誡,回想起她總是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後收拾殘局的溫柔。
撲通。
帝江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緊接著,祝融跪下了。
共工跪下了。
十一尊祖巫,整齊劃一地跪在了平心娘娘的面前。
他們沒有跪天,沒有跪地,他們只跪盤古。
但今日,他們跪了。
跪給了這個為了巫族血脈延續,付出了一切的妹妹。
「妹子……」
帝江那剛毅的臉龐上,老淚縱橫。他將頭深深地埋在泥濘的血土裡,發出一聲壓抑到了極點的悲鳴。
「是哥哥們無能……」
「是哥哥們沒有保護好你啊!」
粗獷的哭聲在血海畔響成一片。
這些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在明白了所有的真相後,心中的懊悔和悲痛徹底決堤。
平心娘娘看著跪在面前的兄長們。
她那顆已經化作天道規則一部分、本該冰冷無情的心,也忍不住一陣陣地抽痛。
她走上前,伸出雙手,想要將帝江扶起來。
但當她的手觸碰到帝江肩膀的那一瞬間,一層淡淡的幽冥規則光芒閃爍,將他們彼此的氣息徹底隔絕開來。
平心娘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苦笑了一聲,緩緩收回了手。
「大哥,二哥。」
平心娘娘的聲音在顫抖。
「你們快起來吧。不要跪。后土受不起,平心也受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背對著十一祖巫。
「既然長青道友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你們便回不周山去吧。」
平心娘娘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滑落。
「量劫已至,巫族的宿命還需要你們去完成。回去吧,不要在這裡耽擱了。天庭的妖軍,還在等著你們。」
「只是。」
平心娘娘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可違抗的幽冥法旨。
「答應我。」
「不管決戰的結果如何,不管你們打得多慘烈。給巫族……留一顆種子。」
「若是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就讓殘存的族人,退到這地府來。只要我平心還有一口氣在,這地府,便是巫族最後的家。」
聽到平心娘娘的這番話。
帝江緩緩地抬起頭。
他抹去臉上的淚水,那雙原本被悲痛填滿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但這戰意,不再是那種盲目的狂妄,而是一種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決絕。
「妹子的話,大哥記住了。」
帝江站起身。
他沒有再去試圖擁抱平心娘娘。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個背影一眼,將這幅畫面永遠地刻在真靈深處。
「兄弟們,起來!」
帝江大喝一聲。
十一尊祖巫紛紛從地上站起,他們擦乾了眼淚,身軀重新拔高至數萬丈,恐怖的煞氣再次沖天而起。
帝江轉過頭,看向了站在石桌旁的葉長青。
他突然上前一步,對著葉長青抱拳,深深地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長青道友。」
帝江的聲音渾厚無比。
「今日的教訓,我帝江銘記於心。道友不僅為我妹子護法,更是點醒了我等這群蠢物。這份恩情,巫族欠下了。」
「只可惜,量劫當前,我等馬上就要奔赴戰場,這恩情怕是還不上了。」
帝江直起身子,豪邁地大笑一聲。
「但請道友放心!」
「我們十二祖巫雖然只剩下了十一個,但我們盤古正宗的骨頭,沒有一根是軟的!」
「那妖族天庭想要稱霸洪荒?做夢!」
「大不了,我們把這不周山撞斷,把這洪荒天地打碎!就算是死,我們也定要在那兩隻雜毛鳥的身上,咬下最狠的一塊肉來!」
「讓他們知道,惹怒了巫族的下場!」
說罷。
帝江轉過身,身後的四隻肉翅猛地一振。
狂暴的空間法則直接在血海上空撕裂出一條通往三十三天外的巨大通道。
「走!殺回不周山!」
「殺!殺!殺!」
十一尊祖巫發出震碎蒼穹的怒吼,化作十一道顏色各異的煞氣光柱,毫不猶豫地沖入了虛空裂縫之中。
義無反顧。
視死如歸。
虛空裂縫緩緩閉合。
幽冥血海的岸邊,再次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狂暴的大地煞氣,證明著剛才那場悲壯的離別。
平心娘娘依然背對著葉長青站著,她的肩膀微微抽動著。
葉長青沒有去打擾她。
他重新坐在石凳上,拿起紫砂茶壺,將裡面已經冷透的茶水倒掉。
他重新燒了一壺水,慢條斯理地洗茶,泡茶。
「這茶是好東西,就是容易涼。」
葉長青看著杯中重新升起的氤氳熱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去赴死了。去完成他們作為洪荒霸主最後的落幕演出。」
葉長青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不管缺不缺那一角神煞大陣。」
「能有這般氣魄,他們也配得上盤古正宗這四個字了。」
平心娘娘轉過身,眼角的淚痕已經被法力蒸乾。
她重新走回石桌旁坐下,看著葉長青。
「長青道友,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平心娘娘知道,這位深不可測的玄門首徒,絕對不會在這血海邊一直喝茶。
巫妖的決戰已經到了最巔峰,這等大能,必然有他自己的謀劃。
葉長青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不周山的方向。
他沒有回答平心娘娘的問題。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該說的話說完了,該拿的好處也拿了。」
葉長青轉頭看向血海的深處。
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突然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還有只不知死活的老鼠,似乎覺得我剛才那幾下,脾氣太好了一些。」
葉長青的話音剛落。
原本平靜的幽冥血海,突然毫無徵兆地沸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