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護法金剛盡數隕落以後，籠罩群山的佛光終於徹底散去。
獅駝嶺卻比先前更加熱鬧！
火字營的小妖重新扶起酒罈，把烤到一半的野獸架回篝火。
山路兩側的鑼鼓再次響起，原本用來迎接青獅回山的酒宴，轉眼便成了慶功宴！
「四大王威武！」
「什麼靈山護法金剛，還不是被咱們的龍魂一口吞了？」
「那可是整整四個金剛！以後去其他山頭喝酒，俺倒要看看誰還敢說獅駝嶺只是仗著幾位大王厲害！」
一群小妖舉著酒碗，爭得面紅耳赤。
它們方才只是站在山中，按照姜離的命令放開妖力，便親眼看著戰爭龍魂撕碎上百名佛眾，又接連吞下四名護法金剛。
那些高高在上的靈山強者被殺，同樣有它們的一份力量！
哪怕這份力量微不足道，也足以讓小妖們挺直腰杆。
有妖怪興奮，自然也有膽小的擔憂。
「咱們一下殺了這麼多和尚，靈山不會派更多人來吧？」
旁邊的牛妖剛喝下一碗烈酒，聞言抬手便給了它一巴掌。
「怕個鳥！」
「現在跟著幾位大王，至少還能吞下佛門金剛的血肉。便是明日真打起來，今日這頓酒也喝得痛快！」
周圍小妖紛紛叫好。
獅駝嶺本就遵循弱肉強食的規矩。
山中小妖以前各顧各的，風字營看不起火字營，守洞的又覺得巡山妖身份低微。遇見危險時，跑得最快的往往就是自家兄弟。
經過今日一戰，所有妖怪卻都多了一層相同的身份。
它們都是獅駝嶺的妖！
姜離站在山巔，清楚感受到滿山妖氣發生了變化。
四萬多道妖氣依舊混亂，彼此之間卻少了許多排斥。
那些剛剛被龍魂反哺的小妖，更是主動聚到一起，嘗試按照先前的感覺運轉力量。
「這便是集體榮譽感的魅力嗎？」
姜離眼中多出幾分笑意。
今日結陣時，四萬多隻小妖至少浪費了七成力量。
等它們真正把自己當成一體，願意將後背交給身旁同伴，龍魂戰陣的威力必然還能提升！
這倒是一樁意外之喜。
姜離轉頭看向忙碌的火字營，朗聲道：「今日酒肉管夠！」
「所有參與結陣的兒郎，各賞一份靈肉！」
「吃飽喝足以後，再給本王好好操練！」
滿山小妖頓時爆發出更加響亮的歡呼。
姜離又與青獅白象交代幾句，讓他們先安心養傷，隨後抬手收攏戰場上殘留的黑色霧氣。
那是他從四名金剛體內剝離出來的惡念。
霧氣中人影掙扎，隱約還能聽見無數亡魂的哭喊。幾名金剛鎮惡萬載，積攢下來的惡念遠比表面上更加龐大，必須仔細祭煉以後才能使用。
姜離沒有在宴席上久留。
他將惡念收入掌心，轉身返回自己的洞府。
下一輪國運副本開始以前，他要把這份惡，送去一個最適合它的世界！
……
西方靈山。
大雄寶殿內佛光萬丈，諸佛高坐蓮台，羅漢、菩薩分列左右。
梵音匯聚成一枚枚金色經文，在殿頂不斷盤旋。每一次經文落下，整座靈山都會隨之發出輕微共鳴。
只是大殿之外，平日鎮守山門的四名護法金剛已經不見蹤影。
如來端坐蓮台，雙眼低垂，口中講述佛法，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怒。
直到一段經文講完，坐在下方的一尊佛陀才雙手合十，主動開口。
「佛祖，獅駝嶺近日越發猖狂。」
「那姜離先後打殺阿儺與迦葉，如今又藉助群妖戰陣，坑殺四名護法金剛與上百佛眾。」
「弟子方才以天眼通檢視，獅駝嶺上下非但沒有半點惶恐，反而張燈結彩，大擺宴席。」
那尊佛陀抬頭看向蓮台。
「此事若置之不理，一旦傳遍三界，恐怕會讓各方妖魔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也有損我佛門威嚴！」
大殿內的誦經聲逐漸停了下來。
不少佛陀菩薩都在等待如來的回應。
阿儺、迦葉雖然是佛祖近侍，他們死在獅駝嶺，終究還能解釋成私自索取供奉，與姜離結下因果。
如來為了西遊大局，可以暫且壓下此事。
四名護法金剛卻不同。
他們奉命鎮守靈山多年，代表的是佛門降妖伏魔的威嚴。
如今四人帶領上百佛眾追殺青獅，最後一個都沒能回來！
若靈山仍舊毫無反應，那些常年替佛門征戰的羅漢、揭諦又會如何想？
如來緩緩抬起眼帘。
他正準備開口，整座靈山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嗡！
山腹深處傳來一道沉悶轟鳴。
大殿中的蓮燈無風搖曳，靈山地下奔涌的地脈也在這一刻改變方向，彷佛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大地深處伸出手，截斷了某條通往幽冥的道路！
靈山腳下，一名剛剛咽氣的老者緩緩從屍體中站了起來。
他的魂魄茫然四顧，卻找不到往日會出現的黃泉引路之氣，只能停留在屍體旁邊不斷哭喊。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亡魂接連出現。
病死的香客、摔下山崖的樵夫，還有壽數耗盡的飛禽走獸，魂魄全都被困在原地！
山腳寺廟裡的僧人很快發現異常。
他們敲響木魚，誦念往生經文，想要替亡魂開啟輪迴之路。
金色佛光一次次從亡魂身上掃過，那些魂魄卻始終留在陽間！
短短片刻，悽厲哭聲便從山腳傳上靈山。
「佛祖救我！」
「為何黃泉路不見了？」
「弟子供奉佛門一生，為何死後無法輪迴？」
大殿中的諸佛紛紛變色。
如來閉目感應片刻，臉上同樣神色大變。
六道輪迴依舊在正常運轉。
三界各處的亡魂都能進入地府，唯獨靈山周圍，輪迴無門！
后土沒有顯露法相，也沒有傳來半句話。
她只動了一下靈山附近的地脈，便把自己的態度清楚送進了大雄寶殿！
姜離擁有祖巫根基。
佛門若讓弟子尋仇，后土便讓靈山附近的亡魂永遠走不進六道輪迴！
靈山可以承受幾名金剛隕落，卻承受不起輪迴之路真的與佛門斷開。
佛門廣傳因果來世，讓眾生相信今生受苦，來世自有福報。
若連輪迴都無法進入，所謂來世又從何談起？
山腳下每多滯留一道亡魂，靈山積攢的香火便會動搖一分！
如來沉默良久，終於看向剛才開口的佛陀。
「此事今後不必再提。」
那尊佛陀臉色微變，「佛祖，四位金剛……」
如來平靜地打斷了他，道：
「巫族生於天地之間，繼承盤古開天之功。」
「后土娘娘更是捨棄祖巫之身，化作六道輪迴，為三界眾生補全生死秩序。」
「如此功德，我佛門理當敬重。」
「姜離既是巫族後裔，先前之事又多有誤會，不可再輕動刀兵。」
大殿內再無人出聲反駁。
如來目光轉動，落在一旁的觀音身上。
「觀音尊者。」
觀音手持玉淨瓶，上前一步。
「弟子在。」
「你去獅駝嶺走上一趟。」如來道，「那姜離三百年修成太乙金仙，雖行事偏激，卻也與我佛門有緣。」
「你問問他，可願入靈山為佛。」
「若他願意，先前因果一筆勾銷，靈山自有果位相待。」
「若他不願……」
如來停頓片刻，山腳下的亡魂哭聲恰好再次傳入大殿。
「也不可強求。」
觀音抬頭看了一眼靈山之外，已經明白佛祖的意思。
「善！」
一朵白色蓮台從她腳下升起。
觀音離開大雄寶殿，徑直向著八百里獅駝嶺而去。
青獅苦苦哀求都辦不成的事情，只因后土一個眼神便迎刃而解……
在這西遊世界，不管怎麼卑微，都不如身後有一個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