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乘風站起身，目光在那片橫七豎八的冰血蝠屍體上掃過。
藍白色的蝠屍鋪了一地，有的斷成兩截，有的頭顱碎裂，有的翅膀被整齊地斬落，死狀各異但都乾淨利落。
粗略數一數，至少有一兩百具，幾乎將這片冰縫底部鋪了一層。
他皺了皺眉，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腦子裡一陣陣發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從記憶中抹去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輪廓，怎麼抓都抓不住。
他只記得自己和林銀依在冰縫中被冰血蝠群圍堵，後來似乎掉進了什麼地方……再往後，就是方才驚醒的那一瞬。
中間發生了什麼？那些冰血蝠是誰殺的？他為何會昏迷過去？
「我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柳乘風低聲自語，眉頭越擰越緊，但無論如何思索，那段記憶都像隔著一層霧，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嚶嚀。
「嚶……」
柳乘風轉頭看去，只見林銀依正從冰面上緩緩坐起身來，一手扶著額頭，一手撐著地面，面露茫然之色。
她四處看了看，看到滿地蝠屍時明顯怔了一瞬，旋即警惕地站起身來，長鞭已經無聲無息地滑入手中。
「柳道友，我們這是……」
她望向柳乘風，眼中帶著戒備，「這些冰血蝠，是你殺的？」
柳乘風苦笑一聲，攤了攤手：「我一醒來就是這般景象了。方才發生了什麼，我半點記憶都沒有。林道友你也不記得了？」
林銀依眉頭緊鎖，低頭仔細回憶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我只記得我們被蝠群圍堵，然後腳下冰層裂開，掉了下去……再往後便是一片空白了。」
她說完，目光在滿地蝠屍和四周的冰壁上打量了一圈，那雙美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但不知為何，柳乘風心底深處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恐懼悄然浮現。
那是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某種本能般的忌憚，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實地梗在心頭。
他暗暗壓住那絲情緒，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破綻。
「這北冥島上怎麼這麼多危險？」
林銀依忽然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臉上帶著一副又氣又怕的神情，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冰屑，「冰血蝠、寒鱗蟒、雪眼紅狼……這落星礁簡直是個龍潭虎穴！都怪那該死的姓龔的，搶了我們凍木林的人物。」
柳乘風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一眼。
這位林道友這一路上給他的印象一直是果斷、冷靜、沉得住氣，此刻這副後怕又抱怨的模樣倒是頭一回見，頗有些意外。
「林道友，我們還是多去清理一些妖獸，儘早返回城中吧。而且若不是這個任務，我們又怎能得到師祖看中，有了加入內宮的機會。」
柳乘風沉吟了一會兒寬慰了一句，隨後感慨道：「加入內宮後，我可不會輕易再出來接任務了。」
林銀依撫了撫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柳道友所言極是。這幾天的事……我這小心臟可受不了。」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心思。
當下兩人便不再耽擱，開始彎腰清理滿地的冰血蝠屍體。
這些蝠屍雖然死狀慘烈，但那一雙雙藍白色的眼珠卻是極好的煉器材料，通透晶瑩，內蘊寒氣。
若是上交宮中，能獲得一批寒焰令，去城中坊市也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兩人手腳麻利地將眼珠一顆顆挖出來，又順手將那些儲存完整的蝠翼也割了下來，一併收入儲物袋中。
在此之後，林銀依又取出那方錦帕，錦帕上的暗金色紋路微微閃動。
兩人便循著錦帕的指引，將這處冰縫中的所有妖獸都清理掉了，然後又繼續去周圍獵殺了。
一天……
兩天……
柳乘風每次在擊殺妖獸之後，都會趁著林銀依不注意時，將妖獸屍體悄然收入蛟伏黃泉圖中。
這日，林銀依忽然放下手中的錦帕，抬頭望向柳乘風：「柳道友，我方才感應到冰縫上方有陌生氣息靠近，想來是已有其他同門接取了師祖任務，也到了這片區域。我們在此地的收穫已經夠多了，再逗留下去，若是撞見旁人，反倒容易節外生枝。」
柳乘風從一塊冰台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點頭道：「林道友說得有理。那就此返回吧。」
兩人根本沒有想和那些同門會面的想法，手上那麼多材料，腰間儲物袋全部鼓鼓囊囊的，二人可沒有那麼心大。
順著原路返回，二人終於在午後時分重新來到了落星礁。
海風迎面吹來，帶著腥鹹濕潤的氣息，陽光透過薄雲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粼粼的金光。
雖然這裡是他們這幾天奇幻經歷的起點，但重新到了此地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二人對視一眼，卻是雙雙鬆了一口氣。
一路無話，二人悶頭趕路，終於在黃昏時分看到了冰城那巍峨厚重的城門輪廓。
城門兩側的冰牆上嵌著大塊大塊的月光石，正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整座城門籠罩在一片溫潤的光暈中。
柳乘風站在城門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生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感。
「這幾日的經歷……我接下來數十年恐怕都不會忘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真切的感慨。
他說著，偏過頭看了林銀依一眼，看起來關係不錯的樣子，可心中卻暗暗嘀咕：「日後可不能再和這位林道友一同出去了。」
林銀依也望著這座巨大的冰城，聞言沉默了一瞬，隨即輕輕笑了一聲，「是啊，確實難忘。」
她的聲音很輕，像晚風拂過冰面，隨即她便邁步朝城門走了過去，身形在暮色中拖出一道修長的剪影。
柳乘風望著她的背影，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恐懼感又浮動了一瞬，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將這莫名其妙的情緒拋到腦後，也跟了上去。
不管怎樣，活著回來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