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上空。
那一道紫霄宮天音，依舊懸著。
【地道未顯，輪迴不可擅立。】
八個字，像八座無形大山，壓在歸魂台之上。
天道清光垂落，血海浪聲都低了幾分。
歸魂台邊緣，一道道細小裂痕尚未癒合。
黃褐色的地道氣息，從裂縫中緩緩升起，卻每每剛要擴散，便會被天音壓回一截。
火獄雛形的幽紅火光，也變得比先前暗淡。
阿修羅道、餓鬼道、畜生道幾處虛影，則像是隔著一層霧，看得見，卻不夠清晰。
第七道劫運錨點成形之後，后土身上的輪迴劫氣穩了很多。
可穩，不代表輕。
她站在歸魂台中央，身後七點微光浮沉，像七盞燈，在漫長幽暗的劫河之中艱難照著一條路。
七道錨點之外，仍舊有無邊無際的輪迴劫水在沖刷。
天音每壓下一分，劫河便翻起一重浪。
后土抬頭，看著那行字，神色安靜。
安靜得讓刑天直皺眉。
「這東西怎麼還不散？」
刑天扛著斧子，盯著天音，越看越不爽。
「掛在這裡，像誰欠它一樣。」
大羿站在一旁，低聲道：
「慎言。」
刑天看了他一眼。
「俺都已經很慎了。」
「俺連砍字都沒說。」
陸無劫聞言，回頭看了刑天一眼。
「你可以繼續保持。」
刑天撇了撇嘴。
「行。」
「俺看著。」
他話是這麼說，手卻一直按在斧柄上。
那模樣，一點也不像只看著。
血海深處。
冥河腳踏業火紅蓮，遠遠看著歸魂台。
他的心情也極其複雜。
最初，他很想封掉地道裂縫。
因為歸魂台一旦繼續擴大，血海沉魂舊格局必然被改。
可如今紫霄宮天音壓下，他反倒生出另一種煩躁。
這道天音壓的，不只是歸魂台。
還包括阿修羅道雛形。
這意味著，血海未來也許能在亡魂秩序中占據一席。
可若天音徹底壓死地道裂縫，阿修羅道那一縷聯絡也會被壓散。
冥河越想越煩。
他討厭陸無劫立規矩。
也討厭紫霄宮一句話壓住所有路。
前者讓他憋屈。
後者讓他警惕。
地藏道人盤坐在歸魂台外圍，佛光收斂得很謹慎。
他已經不敢大聲念經。
每一次天音微微震動，他便會先看一眼人道功德簿，再看一眼陸無劫的審劫金章。
自從幾次差點把大願說出口後，地藏已經養成了新習慣。
心中一有衝動，先閉嘴。
須彌山上。
准提看著地藏這副模樣，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師兄，地藏穩了。」
接引輕輕點頭。
「穩是好事。」
准提嘆息。
「只是太穩了，功德來得慢。」
接引看了他一眼。
「慢，總比賠快。」
准提瞬間沉默。
這話無法反駁。
歸魂台前。
亡魂的低語仍在。
只是被天音壓得弱了很多。
「歸處……」
「輪迴……」
「歸處……」
他們喊得很輕。
像是被風壓住的火苗。
可火苗還在。
陸無劫聽著那些低語，掌心審劫金章緩緩轉動。
人道功德簿上，「待證」二字也仍舊亮著。
【紫霄宮天音，壓歸魂台，阻亡魂歸處。】
【地道未顯之言，待證。】
這行字極淡。
淡到彷佛隨時會被天道清光抹去。
可它偏偏還在。
每當亡魂喊一聲歸處，這行字便亮一分。
每當后土身後的七道錨點閃爍一次，這行字也亮一分。
紫霄宮中。
鴻鈞看著造化玉碟上的字，神色淡漠。
待證。
這兩個字，不重。
卻很麻煩。
陸無劫沒有直接說天音錯了。
他只是把紫霄宮的話記下來，放在歸魂台、亡魂、地道裂縫面前。
若后土最終真的立下輪迴。
若地道最終真的顯化。
那這句「地道未顯」，便會多出一層阻道因果。
鴻鈞指尖輕輕點在造化玉碟上。
天道清光再次壓低。
血海邊緣，歸魂台發出一聲輕顫。
無數亡魂的低語瞬間弱下去。
后土眉頭微皺。
七道錨點一起亮起，勉強穩住她身後的輪迴劫河。
陸無劫抬頭，眼神冷了幾分。
「還壓？」
他抬手，審劫金章再次浮起。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蓋章。
剛才強行記錄天音，他已經受了不輕反噬。
現在再硬頂，不划算。
規矩流，不是莽撞。
更不是見誰都往上撞。
陸無劫看向歸魂台周圍的亡魂。
「你們還能喊嗎？」
那些殘魂似乎聽見了。
一開始，只是一兩個聲音。
「歸處……」
隨後，十個。
百個。
千個。
越來越多亡魂抬起殘缺身形，朝歸魂台方向低聲呼喚。
「歸處……」
「輪迴……」
聲音仍輕。
卻連綿不絕。
后土眼中浮現一絲光。
她抬手，厚土神光落向亡魂。
那些殘魂的聲音，逐漸穩住。
陸無劫看向天音，緩緩開口：
「天音可以懸著。」
「亡魂也可以喊。」
「誰對誰錯，先記著。」
人道功德簿翻頁。
【亡魂不絕，歸處之願不散。】
【記。】
這行字一出，歸魂台上的裂痕開始慢慢停住。
天道清光仍在。
可亡魂呼聲也沒有斷。
刑天聽得熱血上涌。
「好！」
「就該這樣！」
「它掛它的，咱喊咱的！」
大羿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這話聽著粗糙。
可意思好像也沒錯。
冥河盯著人道功德簿上的新字，沉默許久。
「陸無劫。」
「你真是什麼帳都敢記。」
陸無劫看向他，笑了笑。
「前輩放心。」
「你的帳也清楚。」
冥河臉色一黑。
這安慰大可不必。
后土忽然開口。
「無劫。」
陸無劫轉頭。
后土看著歸魂台前越來越多的亡魂。
「這樣不夠。」
「他們不能一直圍著歸魂台亂轉。」
「惡魂、清明殘魂、罪魂、善魂，都混在一起。」
「若無規矩，遲早會亂。」
陸無劫點頭。
「我也在想這件事。」
他抬手，人道功德簿緩緩展開。
「幽冥該先立規矩。」
「誰能來。」
「誰能安魂。」
「誰能帶亡魂走。」
「誰敢亂搶。」
「都得寫清楚。」
地藏道人聽見這話，背脊下意識一緊。
刑天則眼睛一亮。
「又立規矩？」
陸無劫看他。
「你很興奮？」
刑天咧嘴一笑。
「上次立規矩，你突破了。」
陸無劫：「……」
這話聽著，怎麼像在盼著他繼續立規矩突破？
后土看向歸魂台外。
血海在翻湧。
西方在觀望。
修羅族在試探。
諸聖神念仍有殘留。
幽冥若不立規矩，必然會被各方撕扯。
陸無劫掌心審劫金章亮起。
人道功德簿翻到空白頁。
「那便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