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彰答道:「洛陽乃天下之中,舊都所在,故而小子以洛陽太學舊音為本,參以許都、鄴城士人誦讀之音,取其簡明易行者。」
宋忠搖頭道:「洛陽舊音,與荊襄、江東、巴蜀之音相去甚遠。公子以洛陽音為正,使天下人皆棄其鄉音而學洛陽,恐怕未蒙其利,先受其亂。昔日秦統一文字,未聞統一語音。文字可一,語音難齊,此自然之勢也。」
雖然洛陽官話在上層之中很流行,任何一個當官的都必須學雅言,但下層的百姓卻不行,他們也不需要學習雅言。
偏偏曹彰想統一天下之音,就意味著下層的百姓也必須要學曹彰的天下之音,何等困難也!
曹彰尚未答話,陳琳已起身,朗聲道:「宋先生此言差矣。語音雖難盡齊,然讀書之音不可不正。我河北士人誦讀經典,亦多依雅言。若無正音,各以鄉音讀經,則一字十讀,經義晦暗。曹公子以字母定音,使四方有準,此乃正音之器,非廢鄉音也。」
陳琳此言一出,場上紛紛點頭。陸績亦道:「陳先生所言極是。昔日揚雄作《方言》,可知天下語音本不同,然正音不可不立。曹公子之拼音,正可補此缺。」
龐德公此時緩緩開口道:「老朽有一問。公子言『見字知音,聽音知字』,然天下同音異字者甚多。如『工』『公』『功』『攻』,音同而義異。若只憑拼音,童子讀之,雖得其音,安知其義?」
曹彰拱手說道:「龐公所慮極是。拼音只定其音,不定義也。童子先以拼音識音,再以典籍明義,二者相濟,非以拼音代文字。」
水鏡先生司馬徽微笑道:「如此說來,拼音乃識字之階,非文字之替。老朽以為,此法可行。」
黃承彥此時終於開口詢問道:「可行?敢問公子,汝之字母,取自何處?可是西域梵文?可是胡僧之書?」
場上頓時一靜。曹彰看向黃承彥,正色道:「小子之字母,取楷書筆畫之形,參以古篆之簡,非梵非胡。黃公若不信,可當場試之。」
黃承彥冷笑道:「老朽只問一句。汝以拼音教天下,天下蒙童皆先學字母,再學漢字。數十年後,天下人只知字母之便,不知漢字之美。公子此舉,是興文字,還是滅文字?」
此言一出,堂上譁然。孔融捋須道:「黃公此言,未免過慮。字母乃工具,漢字乃根本。工具愈利,根本愈明。」
黃承彥反唇相譏道:「孔文舉,汝昔日在北海為相,可曾見百姓因識字而免於饑寒?今三公子以拼音為功,不過是借朝廷之力,行一家之學。若天下皆用其法,將來史書所載,是曹彰之功,還是倉頡之續?」
曹彰臉色微沉,正要答話,曹操在上首忽然笑道:「黃承彥,你女兒不願回去,你便在這裡刁難我兒麼?」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氣氛稍緩。
黃承彥面色鐵青,拂袖坐下。
荀彧見狀,起身圓場道:「諸位先生,拼音之法,利弊可慢慢論。今日盛會,本為論道,非為爭勝。不如請諸位當場以雅言、鄉音、拼音三者對比,看何者更易通曉。」
曹操點頭道:「文若此議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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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堂上設三席:一席以洛陽雅言誦讀,一席以荊襄鄉音誦讀,一席以曹彰拼音注音誦讀。各選一段《論語》,由三人分別誦讀,再請台下蒙童試聽。
結果雅言誦讀,北方士人皆懂,南方士人半懂;荊襄鄉音誦讀,荊州人懂,北方人半懂;拼音注音誦讀,雖音調略異,然台下無論南北,皆能依字母拼出大致音讀。
虞翻嘆道:「此法果有實效。」
宋忠仍搖頭道:「一時之效,未必百年之利,而且棄鄉音,用正音,何等困難?如何推廣?這些都是問題。」
眾人聽了頓時默然不語,要知道,現在天下大亂,四處都在打仗,誰還有心思推廣正音呢!恐怕就是即將統一北方的曹操也沒有這個心思吧!
曹彰拱手說道:「宋先生,小子不敢言百年之利。但使今日蒙童少費一分力,多識一個字,便是小子之願。」
曹操起身,環視眾人,朗聲道:「天下之事,有爭然後有明。今日之會,不在定論,而在開論。拼音之法,孤不強行於天下,但許人學,許人疑,許人改。百年之後,自有公論。」
眾人聞言,齊聲稱善。
曹丕在一側聽了心中十分舒爽,只要曹彰的正音沒有推廣出去,就是他的勝利。
這個時候,台下忽然有一人起身,朝曹彰拱了拱手,說道:「曹公子,方才所論拼音之法,固然是正音之器。可某有一問,若真要天下蒙童皆能識字,光有拼音還不夠,還得有紙、有書。敢問公子,造紙與印刷之事,可否一併公開?」
此言一出,場上頓時安靜了一瞬,隨即嗡聲四起。
又有人站起身來,大聲說道:「正是!如今天下書貴,一部《論語》動輒數百錢乃至千錢,寒門子弟如何買得起?公子仁義,何不公布造紙和印刷之術,我等花錢購買也行啊!」
一時間場中的議論之聲更多了,儘是贊同曹彰將造紙和印刷術公布出來的。
「父親,絕對不能公開,這可是我曹氏之物,豈能讓給其他人?」曹丕頓時面色大變,趕緊勸阻道。
東西雖然是曹彰發明的,但卻是曹氏之物,曹丕仿佛已經看到曹氏憑藉兩物賺的盆滿缽滿的場景了。
這是一座金山啊!豈能讓給其他人?
哪怕他和曹彰不對付,也開口為其說話。
曹操看著面前的曹彰,笑道:「子文,此物是你能所做,一切皆由你自己決定。為父不干涉。」
台下眾人聽了頓時不再說話,紛紛望著曹彰,等待曹彰決定。
曹彰站起身,朝四下拱手,朗聲說道:「諸位所問,正是小子今日想說的第二件事。造紙之法,我不藏私。今日會後,便可寫成《造紙新法》一卷,凡有願學者,皆可抄錄。不問郡縣,不問出身,亦不收錢。」
場上眾人聽了頓時一陣譁然。
居然不收錢!
這是傻子嗎?居然放棄了一座金山!
曹操先是一愣,很快又點點頭,露出欣慰的笑容。
謀天下者,必懷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