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壓在頭頂,空地上塵土飛揚,汗味混著泥腥氣,悶得人胸口發堵。
周玄站在人群末尾,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掌紋、舊繭、指節,全是他原本肉身留下的痕跡。
肉身穿越。
就在半日前,他還生活在後世,轉眼便落進這個陌生年代,剛走出荒野,便被巡查的官差當成流民押來此處。
大商。
灌縣。
從官差與百姓的交談中,周玄弄清眼下處境,大商連年征戰,人口折損嚴重,各地都在催生人口,男子到了年紀必須婚配。
有家室,有田產,自然能慢慢安排。
周玄這種來歷說不清,身上又找不到戶籍的流民,只剩兩條路,接受官府分配的女子,當場結為夫妻,登記入冊,或者戴上枷鎖,送去做奴隸。
台前擺著一張發黑的木案,官差靠坐在後面,手裡拎著木棍,滿臉不耐。
「都站穩,誰敢亂跑,直接按逃奴處置!」
木棍敲在案角,發出沉悶聲響,原本嘈雜的人群頓時安靜許多。
周玄抬眼看去,空地另一邊站著一排等待婚配的女人,她們衣著粗舊,神情各異,有人低頭不語,也有人盯著這邊挑選。
這裡談不上什麼風花雪月。
男人想找個能幹活、好生養的婆娘,女人也想挑個身強體壯、能撐住門戶的漢子,誰都在為今後的日子盤算。
最受歡迎的,自然是那些肩寬腰粗,身板結實的女人。
幾個壯漢擠在前方,爭得臉紅脖子粗,若非官差手中木棍壓著,早已掄起拳頭。
「這個歸我,我家中有兩畝田,餓不著她。」
「放屁,你剛才分明看中旁邊那個,現在又來搶,真當老子好欺負。」
官差猛拍木案,冷眼掃過幾人。
「再吵,全都拖走。」
爭執聲立刻低下去。
婚配繼續進行,男人帶著選中的女人來到木案前,各自在文書上按下手印,領走一塊用來證明身份的木牌,隨後匆匆離開。
輪到周玄時,場中只剩最後一人。
那少女獨自縮在角落,衣衫沾滿泥污,頭髮亂糟糟垂在臉側,露出的手腕很細,彷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她一直低著頭,肩膀輕輕發顫,連看人一眼都不敢。
先前爭搶的幾個壯漢已經選好婆娘,此刻並未急著離開,全都站在旁邊看熱鬧。
有人掃過周玄單薄的身板,又看向那個瘦弱少女,當即咧嘴笑出聲。
「這倒般配,一個沒多少力氣,一個幹不了重活,關起門來等著挨餓吧。」
旁邊那人接過話頭,笑得更加放肆。
「那小胳膊細得嚇人,娶回去能幹什麼,娃娃魚都比她好養。」
周圍傳來一陣鬨笑。
少女把腦袋埋得更低,手指攥緊破舊衣角,指節微微發白。
官差等得煩躁,抬手指向她。
「只剩這個,你要不要,不要便去旁邊站著,晚些跟奴隊一起走。」
周玄未作回應,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安靜打量片刻。
她確實瘦弱,身上帶著長久挨餓留下的虛弱,可她骨相清正,亂發下那張臉也未顯粗糙,露出的小半截下巴白淨秀氣。
更讓周玄留意的,是她偶然抬起的眼睛。
恐懼藏在眼底,目光依舊清澈,隱隱透著一股難言的靈秀,與周圍格格不入。
這姑娘的來歷,恐怕沒表面這麼簡單。
周玄很快收回思緒。
眼下活下去才是頭等大事,官府已經把路擺在面前,拒絕婚配便會淪為奴隸,從此性命捏在別人手中。
他剛到大商,人生地不熟,身上連一枚錢都找不出,自然不會拿自己的命去賭。
娶個瘦弱些的女子,總比戴著枷鎖送去做苦役強。
至於別人嘴裡的好不好養,那是他的家事,輪不到旁人插嘴。
周玄走出隊伍,徑直來到少女面前。
少女察覺有人靠近,身子下意識向後縮去,腳跟抵住土牆,再也退不開。
周玄停在她身前,並未直接伸手抓人,只把掌心攤開,放到她能夠看清的位置。
「跟我走吧。」
聲音平穩,聽不出怒氣,也無半分輕浮。
少女緩緩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周玄眼中毫無嫌棄,神態也很平靜,剛才那些鬨笑聲根本沒能影響他。
她看著面前攤開的手掌,遲疑許久,終於把自己冰涼的小手放上去。
周玄輕輕握住,帶著她走向木案。
後面的壯漢見狀,又笑出幾聲。
「還真領走了,今晚可別把人壓壞,明日官差找你要人。」
「這身板也未必有那份本事。」
污言穢語傳入耳中,少女臉色發白,掌心隨之收緊。
周玄腳步微頓,偏過頭,目光從那幾張滿是戲謔的臉上緩緩掃過。
剛才還在起鬨的壯漢迎上那雙冷淡眸子,笑聲莫名卡在喉嚨中。
周玄一句話也沒說,牽著少女繼續前行。
官差把文書鋪平,又將沾著朱泥的小碟推到面前。
「按在這裡,從今日起,你們便算夫妻,男方入灌縣戶籍,往後按時服役納糧,敢棄家逃跑,照樣抓回來充奴。」
周玄將拇指按進朱泥,隨後在指定位置留下手印。
少女也照著做,只是手指抖得厲害,按下的痕跡有些模糊。
官差懶得計較,收起文書,擺手趕人。
「成了,趕緊走,別堵在這裡。」
直到離開那片空地,少女仍舊緊緊跟在周玄身邊,手掌不敢抽回。
官差的呵斥聲漸漸遠去,路邊房屋破舊,來往百姓大多面黃肌瘦,偶爾有人看向這對剛剛婚配的男女,很快又忙自己的事。
周玄走得不快。
少女腳步虛浮,跟得頗為吃力,每次她快要落下,他都會悄然放緩幾分。
穿過城中這一帶,那間屬於周玄的破敗茅草屋出現在眼前。
屋頂缺著茅草,院牆只剩半人高,木門上裂開一道口子,風一吹便來回晃動。
這便是他眼下全部家底。
周玄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心中迅速有了安排,屋頂得修,院牆也得補,吃食更是迫在眉睫。
今後多出一張嘴,壓力自然更重,好在他從未把希望寄托在天上,既然來到這裡,總能一步步站穩腳跟。
少女偷偷打量他的側臉,見他盯著破屋沉默,以為他開始後悔,連忙把手抽回去。
「我吃得很少,也能幹活,洗衣、燒火、收拾屋子,我都可以學。」
她聲音很輕,話中透著小心,彷佛生怕說慢一步,便會被重新送回官差那裡。
周玄推開搖晃的木門,回頭看向她。
「進來吧,屋子破些,總歸能遮風。」
少女怔了片刻,低頭跨過門檻。
屋內光線昏暗,擺設少得可憐,角落放著半袋粟米,灶邊堆著幾塊乾柴,土炕上鋪著一層乾草。
周玄將木門扶正,轉身時,才想起自己至今不知她叫什麼。
婚配現場太過混亂,官差只顧著催人按下手印,壓根沒向他提起少女姓名。
「對了。」
少女聞聲轉過身,神情仍帶著拘謹。
周玄看著她,語氣放緩幾分。
「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怯生生望著這個剛剛成為自己夫君的男人,輕聲開口。
「我叫楊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