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在婚床前停下,楊嬋低著頭,手指越絞越緊,單薄衣衫貼在身上,肩膀也跟著輕輕發顫。
木桌上,那截紅燭燒去小半,火苗隨著漏進來的冷風左右搖晃,屋內時明時暗。
周玄看了她一眼,並未立刻上床,只彎腰將灶中的火重新撥旺,又找來幾塊木頭堵住屋頂漏風處。
這間屋子太破,白日還能湊合,入夜後冷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楊嬋身子虛弱,再受一夜寒氣,明日多半要病倒。
周玄忙完這些,才回到床邊坐下。
乾草發出細碎聲響。
楊嬋身子頓時繃緊,臉上飛起一片紅霞,連呼吸都亂了。
兩人已經在婚書上按下手印。
按照大商法度,他們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今晚該發生什麼,彼此心中都清楚。
可他們相識才半日。
楊嬋對周玄有了幾分依賴,心底依舊藏著惶恐,她怕這個男人忽然變了性情,也怕自己身上的麻煩會害了他。
周玄察覺到她的緊張,抬手取下外衣,鋪在乾草上。
「躺下吧。」
楊嬋輕輕應聲,遲疑片刻,側身躺到床鋪內側。
周玄吹滅灶中竄起的火星,也在外側躺下,兩人中間隔著些許距離,誰都沒先開口。
屋外風聲不斷。
破舊木門偶爾發出輕響。
楊嬋睜著眼睛,望向昏暗屋頂,過了許久仍無睡意。
她能聽見周玄平穩的呼吸,也能感受到身旁傳來的溫度。
剛才所有緊張都落了空。
周玄並未碰她。
這本該讓她安心,胸口卻又生出一股難言滋味。
難道夫君嫌棄她太瘦,覺得她不如婚配場上那些身子豐腴的女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楊嬋便抿住嘴唇,眼中多了幾分委屈。
周玄忽然開口。
「睡不著?」
楊嬋嚇了一跳,趕忙閉上眼睛。
「能睡著。」
「那便別把乾草快捏碎了。」
楊嬋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抓著身下乾草,她連忙鬆手,臉上熱意更濃。
屋內又安靜片刻。
周玄側過身,看向床鋪內側那道纖細身影。
「有心事便說,憋在心裡睡不安穩。」
楊嬋睫毛輕顫,慢慢轉過臉。
昏黃燭光落在周玄臉上,他神情一如往常,目中也無催促。
她心頭鬆動,猶豫許久,終於鼓起勇氣。
「夫君,你不問我的來歷嗎?」
周玄早就在等她主動說起這件事,臉上未露急切。
「你願意說,我便聽。」
楊嬋咬著下唇,眼底浮出一絲黯然。
「我還有兩個哥哥。」
周玄眸光微動。
這個訊息與他心中的猜測正好對上。
灌縣,楊嬋,兩個兄長。
種種線索擺在一起,巧合已經很難說通。
楊嬋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並未察覺他的細微變化。
「我們原本在一起,後來家中生出變故,我與兩位兄長走散,這些日子一直在找他們。」
「我身上也有些麻煩,究竟是什麼,我現在不能全說。」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周玄,眸中滿是愧疚。
「夫君,我今日若拒絕婚配,官差會把你拖去做奴隸,我實在不忍心看著,所以才跟你回來。」
「可我跟著你,也許會將禍事帶到這裡。」
「你若後悔,明日可以把我送走,我不會怪你。」
最後一句出口,楊嬋鼻尖已經泛紅。
她不想走。
今日這半天,是她家中出事後過得最安心的一段時光。
周玄給她燒水,給她熬粥,還為她把張三趕出家門。
這份安穩太珍貴。
她越是在意,越不願拖累眼前這個男人。
周玄沉默下來。
兩個哥哥,家中變故,身負麻煩。
眼前女子就是他所知的楊嬋。
這片天地也遠比普通的大商王朝危險。
仙神高居天外,妖魔藏於山川,聖人以眾生為棋,封神大劫尚未真正掀起,暗中的因果已經纏向人間。
普通百姓連活過一場戰爭都難,更別說捲入仙神爭鬥。
周玄才穿越半日,手中無權無勢,也無半點修為。
此時遠離楊嬋,確實可以避開許多麻煩。
送走她,找個普通女人成家,憑藉後世見識安穩度日,或許還能掙下一份家業。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停留片刻,便被周玄壓下。
真把楊嬋趕出去,她身子虛弱,又與兄長失散,落入心懷惡意之人手中會是什麼下場,根本不用多想。
況且婚書已經簽下。
他既然把人領回家,便不會遇到麻煩就往外推。
周玄伸手握住楊嬋微涼的手掌。
她身子輕輕一顫,卻未掙脫。
「看著我。」
楊嬋緩緩抬起頭,眼眶微紅。
周玄目光平靜,語氣中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既然進了我的門,天大的因果我來扛。」
楊嬋怔住。
藏在心底的不安,被這句話直接撞開。
她一路逃到灌縣,吃過苦,也受過冷眼,從未有人告訴她,不管惹來多大的禍事,都願意站在她身前。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
楊嬋連忙偏頭,想把眼淚擦掉。
周玄先一步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濕意。
「哭什麼?」
「我沒想哭。」
她聲音發顫,雙手卻緊緊抓住周玄衣袖。
周玄任她抓著,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楊嬋終於忍不住,挪動身子靠進他懷中,將臉埋在他胸口。
「夫君。」
「嗯。」
「你以後會不會趕我走?」
「不會。」
「那我若真給你惹來大麻煩呢?」
「等麻煩上門再說。」
周玄低頭看她,聲音依舊清淡。
「還沒來的事,用不著先把自己嚇壞。」
楊嬋輕輕點頭,心中的防備徹底鬆開。
兩人貼得很近。
周玄能聞見她發間殘留的淡淡皂香,也能感受到懷中身子的柔軟和輕顫。
楊嬋起初只顧著安心,等她察覺兩人的姿勢,臉頰頓時燙了起來。
她想往後退,手臂卻被周玄輕輕扶住。
兩道目光在燭光下碰到一起。
楊嬋呼吸微亂,眸中帶著羞意,卻未躲閃。
「可以嗎?」
周玄低聲詢問。
她抿著唇,臉越來越紅,片刻後輕輕點頭。
紅燭安靜燃燒。
周玄低頭吻住她的唇。
楊嬋身子微僵,雙手抓緊他的衣襟,慢慢閉上眼睛。
兩道人影倒映在斑駁牆面上,隨著燭火輕輕晃動。
衣衫滑落。
乾草鋪成的婚床發出輕響。
楊嬋緊張得指尖發白,周玄動作卻很輕,始終留意她的反應。
疼痛襲來時,她眼角泛出淚光,手臂緊緊環住周玄。
自今晚起,他們才算真正成了夫妻。
屋外夜色漸深。
紅燭燒到末端,火苗輕輕跳動,隨後熄滅。
就在兩人氣息相融之際,周玄心口猛然一震。
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從體內深處甦醒。
四周風聲逐漸遠去,屋內所有動靜也在這一刻淡去。
周玄的意識被拉入一片空曠之地。
黑暗深處,一張古琴緩緩顯現。
琴身古樸,紋路渾然天成,七根琴弦上流轉著晦暗光華,厚重氣息隨之散開。
周玄只看一眼,心中便自然知曉了它的來歷。
伏羲琴。
這件上古法寶與他一同來到此界,此前一直沉睡於體內,直到今晚陰陽交匯,才真正顯露痕跡。
琴弦自行震動。
聲音並未傳出,卻在周玄識海中盪開。
無數玄妙感悟接連湧入。
宮商角征羽,五音各藏變化。
清絕五調可安魂,可亂神,可引動天地五氣,也能化作殺伐之音。
音律流轉間,陰陽二氣隨之生滅,彼此相合,周而復始。
周玄沉下心神,迅速梳理這份傳承。
這些感悟過於龐大,他眼下只能接觸一層淺薄皮毛,想真正掌握清絕五調,需要日後慢慢參悟。
即便如此,也足以讓他在這個危險世界多出一份底氣。
伏羲琴重新隱入識海。
周玄睜開雙眼,屋中早已恢復平靜。
楊嬋疲憊地靠在他懷裡,臉上還留著未散的紅暈,眼角帶著一點淚痕。
她已經睡熟,一隻手依舊抓著周玄衣襟,似乎生怕他突然離開。
周玄替她蓋好衣物,手臂環住她的腰。
感受著識海深處那張古琴,他眼中多出幾分冷靜。
封神世界又如何。
聖人布局,仙神爭命,也都是後面的事。
眼下先護住懷中的妻子,再想法子在灌縣站穩腳跟。
夜色悄然退去。
天邊剛泛起一點微光,門外驟然響起沉重砸門聲。
「裡面的人滾出來!」
「新婚人頭稅還沒交,想躲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