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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封信

2026-10-08 23:25:32 作者: 作家OdbQ8c

  我叫陳遠。

  我在這一世的最後時間是在一間很小的出租屋裡結束的。

  一張桌子、一張床,床角兩個大皮箱,這就是我的全部。

  下午辦理完離婚手續,此時離婚證就在桌上放著。

  「廢物。垃圾。」這就是走出民政局大門,她給我最後的人生總結。

  桌上一瓶老白乾,喝完一半。打開的一袋花生米,剛吃了沒幾粒。

  一堆亂七八糟的資料,雜亂的堆在桌面的一角。

  此刻的我眼神空洞,像在作臨終的告別一樣,一頁一頁翻著這些資料,輕輕掃一眼,就被隨手丟在了地上,像在一幕幕細數著這一生,又一張張標上「不值得」的句號。

  紅的、黃的、白的,二等功、三等功、嘉獎令,塑封的,蓋章的,邊角磨毛了的,一張一張散落在地上,桌腳邊躺了一片。

  三百萬的欠條在面前停留的時間稍久了一些。

  他騙走我三百萬的時候,我信他是兄弟。

  我的資金鍊斷裂,需要這三百萬救命的時候,他已經轉移了所有資產。

  資金鍊斷裂帶來的連鎖反應,為我的公司畫了句號,同時欠下了五百萬的應付帳款。

  桌面上最後只剩一封信。三頁,寫了很多次,都沒有寫完的信。

  

  念念,爸對不起你。爸爸搞砸一切了,爸爸最大的遺憾就是陪你的時間太短。

  抓起酒杯一口喝完。酒從嗓子眼燒到胃裡,像一把火。

  念念,你還記得嗎?三歲那年趴在梳妝檯上,說長大了要嫁給我。我說行。從此每天晚上九點零七分,她打電話問我: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答應過一千多次,快了。

  念念,爸爸衣櫃裡的那套軍裝,你問爸爸為什麼這麼破,那是爸爸在九江大堤上背過一百二十七個人,在北川廢墟里刨了三天三夜,穿過的軍裝,你說你長大了也要穿軍裝。

  胸口很疼。像有人拿刀在裡面捅。

  空酒杯從手裡滑下去,砸在了地上。

  呼吸一點點鬆掉,像一根橡皮筋被人從兩頭慢慢拉開,最後啪的一聲。

  燈滅了。

  然後他醒了。

  被踩醒的。不是腳,是只蹄子。羊蹄子,踩在胸口,後蹄一蹬,又是一陣疼。腥臊味灌進鼻子。

  他伸手一巴掌拍過去。

  「咩——「

  羊扭著屁股跑開了。

  記憶的碎片灌了進來。

  李漠。十八歲。天狼部的放羊少年。

  祖母,妹妹,天狼部,北狄,大夏,羊。

  他扶著羊圈木樁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啪,很脆。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軟,沉,每走一步都在抖。

  羊圈另一側的籬笆被推倒一大片。馬蹄印,很多。人的腳印,至少十幾個。幾滴血,從羊圈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路上。

  天剛亮。東邊的山口泛著灰藍色的光,雪頂看不見,但那道冷白他記住了。

  他摸了摸胸口。同一個位置。同一個時間。

  陳遠死了。李漠醒了。

  桌上的那封信,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

  羊圈旁邊一頂四處漏風的帳篷里,老張頭躺在破羊皮上。




  大壯蹲在旁邊,十六歲,老張頭的兒子。此刻正緊緊的攥著老張頭的手,眼睛血紅。從他阿爸閉眼到現在,沒掉一滴眼淚。

  李漠蹲下來,摸了摸老張頭的額頭。涼的。幫他合上眼睛,手扶在大壯肩上。

  「大壯,我為你爸報仇。「

  「他聽見羊叫就翻身衝出去了。「大壯說,「他說羊不能丟,羊丟了冬天可咋過。然後……漠哥,我媽被搶走了,我要去救她,為我爸報仇。「

  帳篷外的草場上,部落里的人已經聚攏了起來。有人拿刀,有人拿弓,有人抱著孩子。所有人都盯著北邊的山口,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怕什麼。

  祖母顫顫巍巍從帳篷里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破陶碗。


  「漠兒,來喝了,壓壓驚。「

  李漠接過來,喝了一口。

  井水透心的涼,還有點甜。

  族人們你一句,我一句的話,幫李漠重構著已經發生的事情。

  「十幾個人,騎著馬,來搶羊。李漠剛出去攔,被衝上來的人當胸踢了一腳,就倒在羊圈裡。老張頭衝過來救李漠,被砍了一刀。「

  「李漠家的羊趕走了三十隻。就剩下那隻跛腳的了。「

  「老張頭家的羊也被趕走了二十隻」

  「他們還搶走了幾個人?「

  「四個。大壯他娘,巴圖他娘,還有草兒母女。「

  李漠把碗還給祖母,轉身往山口走。

  祖母一把拽住李漠的衣袖「漠兒,你做什麼?「

  「我去看看,他們來了多少人,往哪裡去了。「

  山道上留下了一串串雜亂的腳印。

  印子很亂,但不能亂看。要從最外面那一層開始,一層一層往裡剝。前世部隊時的偵察經驗在李漠的腦中浮現。

  最外面是馬蹄印。深,前掌重後掌輕,說明馬背上馱了東西。一共二十三個蹄印,一匹馱馬,餘下十一匹是騎乘的。騎乘的淺,因為輕裝。

  再往裡是腳印。兩種,一種大,一種小。大的深,小的淺。前面是大人,後面是孩子,被人拽著走。地上有拖痕,四道。他們拽走了四個人。

  方向是西北。不是正北。正北是北山口,西北是黑石溝。

  他們趕著五十隻羊,跑不起來。

  地上還有羊糞蛋,新鮮的,沒幹。說明他們半個時辰前還在這裡。羊走得慢,一邊走一邊拉。李漠捏起一顆羊糞蛋,在指間捻了捻。濕的。

  他又看了看路邊的草。被踩倒的草,葉尖還翹著,沒有蔫。如果超過一個時辰,草葉會塌下去。

  李漠蹲在地上,看了很久。巴圖和大壯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蹲在他旁邊,沒問李漠在看什麼,就只是看著他的手。

  巴圖的娘也在被搶走的四個人里。他手裡提著刀,背上背著他阿爸留下來的那張獵弓。指節發白,臉繃著。

  「十二個騎馬的,一個趕馱馬的,十一個能戰鬥的。「李漠說,「趕著五十隻羊,拽著四個人,往西北去了。黑石溝方向。「

  「多遠?「

  「不到兩個時辰的路。他們走不快,羊走不快,被他們拽著的人也走不快。「

  巴圖站起來,轉身朝後面擺了一下手。五十幾個天狼部人圍過來,有人拎著打狼的叉子,有人提著宰羊的刀。在等著巴圖他們說話。

  祖母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拉住李漠。

  「漠兒,你身體剛好一點,你不能去。北狄人有刀有馬,你們追上去也是死。「

  李漠看著祖母。她的手在抖。她的眼睛裡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一個老人活了太久,見過太多次北狄人來搶,已經不相信誰還能從北狄人手裡追回被搶走的東西。

  「祖母。「李漠說,「我算過了。他們趕了五十隻羊,走不快。我們輕裝,走得快。兩個時辰的路,我們一個半時辰能追上。「

  「追上了又怎樣?你們五十幾個人,人家十二個騎馬的。「

  「騎馬的在山溝里施展不開。「李漠說,「黑石溝是窄溝,馬跑不起來。他們下了馬,就是十二個拿刀的人。我們五十幾個,還怕十二個拿刀的?「

  祖母沒鬆手。

  「你阿爸當年也追過。「她說,「帶著四十個人,追出去,再也沒回來,一個也沒回來。「

  李漠看著她。他知道這個故事。

  李漠的記憶里有,陳遠的記憶里也有——一個父親,在那個國度的大西南,和戰友們一路追了出去,贏了,卻被他們剛剛在路邊扶起的一個孩子從背後開槍,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祖母,「他說,「我不是我阿爸。「

  他把祖母的手從自己袖子上輕輕拿開。

  「五十隻羊,是十戶人家一冬天的糧。四個人,那是四條命。老張頭已經被他們砍死了,我也差點死了。我們不追,羊沒了,人沒了,冬天一到,大家都得餓肚子。我們不追,北狄人下次還來,他們知道我們不敢追,我們怕了。「


  他看著祖母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渾濁,像兩口枯井。但他看見井底有一點光——不是希望,是一個老人在認命之前最後的掙扎。

  「祖母,「他說,「多少年了,天狼部一直在躲。躲到現在,就只剩這七百二十口人。再躲下去,就沒有天狼部了。「

  祖母的手鬆了。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生鏽的刀。這是家裡宰羊用的,刃口缺了一塊。

  「祖母,你放心,我追得上。「他說。

  巴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面對五十幾個人。

  「拿上刀。「巴圖說,「跟李漠走。「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猶豫。大壯返回帳篷里提了一把刀衝出來,臉還是繃著,但眼睛裡有了復仇的光。刀是老張頭留下的那把舊刀,刀鞘上有一道裂縫。

  五十幾個人跟著李漠,往西北方向走。

  李漠走在最前面。正在瘋狂長身體的年齡,常年衣不蔽體、營養不良造成的嚴重缺鈣和風濕,讓他的膝蓋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釘子在往裡釘。他咬著牙,沒停。巴圖跟在右邊,一步不落,不斷往他這邊靠,最後乾脆貼著他,半扶著他走。

  走出部落的時候,李漠回頭看了一眼。祖母還站在帳篷門口,手裡端著那個缺了口的陶碗。風把她的白髮吹起來,像一叢枯草。

  她沒有喊他回來。

  風從北邊來,帶著雪山的味道。

  李漠摸了摸胸口。同一個位置。

  念念,爸今天換了個地方再活一次。這次爸爸不說快了。

  爸做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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