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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場雪

2026-10-08 23:28:20 作者: 作家OdbQ8c

  天狼山谷是北狄人進攻的唯一通道,否則就只有翻越山谷兩側的雪山或者繞道幾百里經過大夏駐守的關口。

  天狼關就修在山谷中間最窄的地方,數丈高的城牆把山谷一分為二。

  李漠安排巴特爾帶三百人,在山谷入口兩側堆放巨石,把入口收緊到十歲寬。中間挖了三道暗溝,每道溝相距兩步,溝內灌滿火油,再用圓木蓋頂,浮土上掩。伐木藏於入口兩側山坡。待敵人全部進入山谷,就用巨木堵住口子,點火,斷了退路。

  巴圖帶二百人在谷內兩側坡底挖溝,填充柴草、火油,敵人入谷後點燃,防止沖坡。挖完溝後埋伏在兩側山坡上,以弓箭殺敵。

  其餘二百人全部列於城牆,以弓箭壓制。關前還有三道陷馬坑。

  敵人進入埋伏後,所有弓箭手集中射殺主帥周圍重甲護衛,但要留赫連勃活口。

  同時高喊主帥已死,降者不殺。

  巴圖、巴特爾、大壯一眾人聽李漠布置,越聽心裡越怕,大氣都不敢喘,終於布置完了,不覺都已經被冷汗浸濕的後背。眾人心想「幸虧李漠是我們天狼部的人」「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傢伙真是個狠人啊」「這次北狄人算是要栽了」。

  所有的準備工作用了不到六天,所有人就進行了潛伏狀態。天狼關外一片安靜,關上只留不足十人溜達。

  第一場冬雪剛下,北狄人的六百鐵騎就在赫連勃的帶領下來到了山谷外。

  兩名斥候回報關上只有十個人,沒有看到埋伏的兵力。

  赫連勃大笑「一群羊,堆個石牆,就想擋住我們北狄的狼群……」

  手中長刀一揮,「兒郎們,給我衝上去,殺光這群綿羊,搶光他們的糧食,搶光他們的女人,沖啊……」

  雪。不是大雪,是碎雪,一粒一粒的,但下的很急,很密,擋住了北狄人的視線,打在臉上像沙子一樣。

  赫連勃親率六百騎,從北邊向著天狼關衝壓過來。馬蹄聲像打雷,隔著十里都能聽見。

  六百騎剛剛全部衝進山谷,背後谷口被巨木堵上了,一時間谷口,谷內兩側坡底火光四起。受了驚,又無處可逃的戰馬在谷內原地轉圈。赫連勃的重甲馬隊徹底亂成了一團。

  緊跟著兩側山坡上潑下無數的箭雨,赫連勃身邊的護衛一個個中箭落馬。

  還沒有等到赫連勃收攏隊伍,就聽關牆上,山坡上,喊聲四起「赫連勃已死,降者不殺」,「赫連勃已死,降者不殺」,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後排的兵士看著背後大火燃起,被斷了退路,聽得滿山谷的喊聲,只當大勢已去,紛紛下馬跪地。

  這個動作一旦出現,就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波浪,圏著向前。一排又一排的兵士下馬跪地。

  不到半柱香,只剩下赫連勃自己還在馬背上看著跪倒一片的兵士們無助的吶喊著。

  其間,凡有想站起來支援赫連勃的兵士,剛剛一起身,就被來自兩側山坡上的箭射了對穿。

  一場六百重騎對七百守軍的攻防戰,不到一個時辰,結束了。

  赫連勃六百騎,戰死一百。剩下五百,全降了。

  天狼部,巴特爾堵後路點火的重甲隊伍一個沒死,只有兩人因為搬巨木,不小心砸傷了腳。

  巴圖帶領伏於兩側山坡的隊伍,兩人被流箭傷了肩膀,一人沒有站穩,摔下山坡,輕傷。

  大壯帶領守關的士兵無人傷亡。最多就是嗓子都喊啞了。「斯拉斯拉」的聽不清說啥。

  消息傳回部落的時候,是下午。

  一個輕騎從山口跑回來,邊跑邊喊。

  「贏了!赫連勃被抓了!六百騎全降了!「

  

  草場炸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直接坐在地上。紡車停了,鐵坊的錘子停了,鹽池邊的人直起腰。

  一個女人從帳篷里跑出來,手裡還拿著沒紡完的羊毛。她跑了兩步,摔倒了,爬起來接著跑,邊跑邊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她跑到草場中央,對著北邊的山口跪下來,磕了一個頭。然後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不是難過的哭。是那種憋了六百年的哭。

  一個老人拄著拐棍,走到草場中央,對著北邊的山口跪下來。他磕了一個頭,又磕了一個。第三個頭磕下去的時候,他趴在地上,肩膀在抖。他的兒子三十年前被北狄人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一個孩子從帳篷里鑽出來,手裡拿著一塊干肉。他看見大人們在笑,在哭,在跑,他也跟著笑,跟著跑。跑著跑著,他把那塊干肉舉起來,對著北邊的方向,晃了晃。

  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知道,今天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北狄人來的時候,大人們是不笑的。

  六百年了。

  六百年裡,北狄人來了,他們躲進山里。北狄人走了,他們出來。羊被搶了,再放。人被殺了,再生。帳篷被燒了,再搭。

  六百年裡,他們沒有贏過一次。

  今天贏了。

  不是小勝。是把北狄人的大汗抓了,把六百騎全降了。

  一個第二部的老人,從獨山部來的,站在人群後面。他來天狼部不到三個月。他看著那些跑著笑著哭著的人,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捧起一把土,貼在臉上。

  「不躲了。「他說,聲音抖的,「以後不用躲了。「

  老牧人巴爾站在草場邊上,看著那些跑著笑著哭著的人。他沒有跑,也沒有笑。

  他走到祖靈石前面。

  祖靈石是一塊黑色的大石頭,在草場北邊的坡上。天狼部的人拜了六百年。石面上有一道道刻痕,是歷代頭人刻的。最老的刻痕已經看不清了。

  巴爾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白鹽,放在祖靈石前面。

  然後他磕了一個頭。

  一個一個的人走過來。老人,女人,孩子。他們在祖靈石前面蹲下來,放下手裡的東西——一塊肉乾,一把羊毛,一塊鹽,一根草。然後磕頭。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喊。他們自己來的。

  祖靈石前面,東西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小的山。

  拓跋木躺在大帳里。

  他聽見了外面的聲音。喊聲,哭聲,笑聲,腳步聲。

  他起不來。塔娜說他的肺已經不行了,冬天一到就重,現在是雪天,更重。

  但他聽見了。

  他聽見那個輕騎喊「贏了「。他聽見草場炸了。他聽見人們往祖靈石那邊走。

  他躺在氈子上,眼睛看著帳篷頂。帳篷頂是黑的,被煙燻了很多年。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父親把頭人刀交給他的時候,說的那個字。

  守。

  他就守了四十年。守到天狼部只剩下七百二十口人。守到北狄人一個月來三次。守到老張頭死在羊圈邊上。

  他守了四十年,守成這樣。

  他以為他會死的時候,天狼部還是那個躲在山裡的天狼部。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聽見外面的人在笑。六百年了,他第一次聽見天狼部的人笑得這麼大聲。

  他抬起手,想把帳簾掀開一條縫,看看外面。手抬到一半,落下來了。沒力氣。

  但他不需要看。他聽得到。

  他聽見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風從帳簾的縫裡灌進來,帶著雪的味道,帶著煙的味道,帶著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聲。

  他閉上眼。

  守了四十年。今天,不用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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