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西苑,太液池。
昔日世宗皇帝曾二十多年不上朝,終日於此修道煉丹,齋醮祈天。
太祖皇帝以武夫之身橫掃六合,開創大景,幾乎以一己之力,拔高天下武夫地位。
後來的大景皇帝,也都是參悟太祖武經,走的武夫路子。
直到世宗皇帝登基,一心想要練得身形似鶴形,在當時可謂離經叛道。
但從那以後,大景皇帝便也開始兼修別的法門了。
此刻,已是卯時,天邊泛起一縷魚肚白。
恍恍惚有金色曦光,從東方飄忽落下,墜入太液池中。
裴元泱一身白色紗衣,盤膝於此,美眸微閉,沐浴晨曦,口鼻之中,吞吐龍形霞光。
昂——
伴隨一聲嘹亮龍吟,一頭金龍從雲霧之中探出鱗爪,俯衝而下,沒入這位女子皇帝體內。
嗡——
裴元泱睜開眼眸的瞬間,龍光閃爍,虛空震盪。
「恭喜陛下,修為又有精進。」
守候於旁的桑遲連忙叩首。
裴元泱眼眸開闔,周身光華盡斂:
「起來吧。」
她從太液池中走出,平靜問道:
「趙德海一案,可有進展了?」
桑遲起身稟報導:
「末將曾派人去北司衙門問詢,說江序那邊暫無進展。」
裴元泱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因為這早就在她的預料之中。
北司衙門都撬不開趙德海那張嘴,更何況江序?
不過本也只是一步閒棋,無甚所謂。
只是想割掉西廠這個爛瘡,又得另尋他法,再找他人了。
……
慈寧宮。
偏殿。
宋錦棠也沒睡。
她穿著輕薄紗衣,趴在滿是書冊的床上,裸露的雙腿翹起來,前後輕輕搖晃著,腳趾小巧玲瓏,晶瑩如玉。
此刻燭火搖曳,她兩手托腮,正專注地看一本書,時而皺眉發怒,時而哈哈大笑。
而她所看的,都是些京都新出的話本故事。
這些玩意兒在西蜀不是沒有,但都不是一手的。
基本都是在京都流行過了,才慢慢傳到西蜀。
這就已經讓宋錦棠很不痛快了,更別提有的時候,還能遇到京都來人,在旁透露劇情,簡直該死!
不僅如此,能傳到西蜀的話本故事,都是經過「京都嚴選」的。
在京都沒火起來的,很少會廣泛外傳。
可各地有各地的風土人情,未必都和京都口味一致。
所以宋錦棠被皇帝關在宮中後,便叫人搜羅來大量話本故事。
她就跟個小書蟲似的,整天待在房裡,看得那叫一個廢寢忘食。
「啊——嗚——」
宋錦棠將眼前這本故事看完之後,覺得腰酸肩痛,下床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
不經意看到窗外晨光熹微,不禁一愣:
「我不是凌晨開始看的麼,怎麼現在還是凌晨?」
那缺了顆門牙的老婦弓著腰,憨直笑道:
「郡主,這已經是第二個凌晨了。」
「昨晚你說再看一本就睡,結果看了一本又一本,直接熬夜熬穿啦。」
宋錦棠瞪大了眼:
「我去,你不早說,難怪感覺這麼累呢!」
宋錦棠揉了揉布滿黑眼圈的眼睛,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往床上一躺就準備睡了。
「對了,老墨。」
她忽然想到一個人,又睜開了眼睛:
「那個小百戶怎麼樣了?」
名叫墨靜儀的老婦人問道:
「郡主是問那個叫江序的麼?聽說剛接了一個大案……」
宋錦棠聽完這個案件,倏的一下從床上蹦了起來:
「一個錦衣衙門的試百戶,五天時間,查出趙德海和西廠串通勾結前朝餘孽的證據?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墨靜儀問道:「郡主是想幫他麼?可我們……」
宋錦棠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語:「虱子多了不怕癢,我沒什麼可怕的,而且這個江序對我有那麼一點用處。」
墨靜儀沒問江序對宋錦棠有什麼用,只是低頭開始思考,該怎麼去幫江序。
反正接下來,宋錦棠肯定要她去想的。
果不其然,短短兩息之後,宋錦棠便對她說道:
「老墨,你怎麼看?」
墨靜儀憨笑道:「郡主,我正在想呢。」
宋錦棠「哦」了一聲,然後一手托著下巴,作思考狀:
「我和你一起想!」
……
西廠。
一座豪奢宅院內。
一個面白無須、二十來歲的太監躺在藤椅上,悠哉悠哉地喝著茶。
兩名小太監立於左右,為他扇風送涼,另有幾名小太監給他捶肩揉腿。
正是西廠最近頗有名聲的錢喜。
他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院子中央。
那裡有一位老道,盤坐於一口丹爐之前,爐中藥香流淌,溢滿整院。
「再有兩個時辰即可煉成赤鱗丹?」他眯著眼確認。
「正是。」老道點頭,語氣肯定。
「好!」錢喜臉上笑意更濃。
通脈丹只對通脈四層以下有用。
錢喜如今正好是通脈四層,想要快速突破到通脈五層,便得另尋法子。
而赤鱗丹正是方法之一。
不過煉製此丹所需材料極為罕見,尤其是兩位主材——
赤練蛇妖的蛇膽,以及龍鱗草。
錢喜尋求這兩種主材許久,仍未有所收穫。
可沒想到,前些日子奉命外出辦差,回京途中,卻遇到一個叫林武的錦衣衛。
這林武居然正好在追殺一頭赤練蛇妖。
他便特意等林武將那赤練蛇妖重傷,然後在關鍵時候出手,搶了斬殺赤練蛇妖的功勞,同時把蛇膽取走。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林武沒過多久居然又發現了一株龍鱗草。
這不是瞌睡來了給他遞枕頭嗎?
錢喜再次出手,將龍鱗草也給搶了過來。
而那林武居然還敢對他不滿,真是不知所謂。
他一刀下去,直接廢了林武一條腿。
想到這,錢喜腦海里浮現一個名字——
江序。
這江序是由林武撫養長大。
而趙德海那案子,似乎正好交給了這江序去查……
錢喜微眯的眼睛裡掠過一抹寒芒。
他當然不覺得江序這個草包能查出什麼。
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堂堂西廠,任由一個錦衣衙門的試百戶去查,豈不讓人笑話?
於是他放下茶杯,冷聲喚道:
「來人吶!」
……
天色漸亮。
張橫、周全和王千帆皆是一臉疲憊。
他們奉江序的命令,走街串巷,四處詢查,一晚上沒合眼。
再想到查案時間所剩不多,不禁心生焦慮。
「不能休息,得抓緊時間才行。」
三人對視一眼,想法高度一致。
他們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便要繼續執行江序的命令。
但在這時,一群西廠番子突然從街角湧出。
為首一個太監騎在馬上,冷冷睨了張橫等人一眼,大手一揮:
「把他們抓起來!」
張橫手按在刀柄上,冷聲喝問:
「我們乃錦衣衛,正在奉命查案,公公有何理由抓我們?」
為首太監嘴唇微掀,不屑嗤笑。
理由?西廠抓人還要理由?
莫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