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體面洋人(上)
順著門縫兒朝著屋裡掃了幾個來回,一路上都鐵青著臉的馬識蹄扭頭看向凌宇等人時,臉上更多了幾分為難:「褶子了......是段家的那位小爺!」
臉色一變,同樣看清了屋內情形的姚局長頓時塌了半截腰子:「他爹當年替段執政擋過一槍,功高莫過救駕,段執政坐鎮四九城的時候,壓根都沒人敢惹。哪怕如今段執政已然寓居天津,他兒子也仗著段執政在四九城中的人面,沒少干該折損陽壽的事兒。馬爺,我看著要不.......咱先緩緩?」
哭喪著一張臉,馬識蹄搖頭澀聲應道:「您二位倒是有得躲,可這是我的管片兒。當真打死了洋人,照舊是我來收拾殘局。伸頭縮頭、都是一刀!」
狠狠咬了咬牙,馬識蹄眼中驀地閃過一道狠戾光芒:「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豁出去了!」
一把推開了房門,馬識蹄臉上神色在門開的一眨眼功夫,已然換上了蜜裡調油的一張笑臉,擰著嗓門朝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的青年笑道:「段公子,這可是有日子沒上您府上請安了!」
嘴上說這話,馬識蹄一雙眼睛卻是飛快朝著青年手上吊兒郎當晃悠著的馬牌擼子掃過一眼:「有什麼叫段公子不痛快的,您沖我吩咐就是,我一準兒把事兒給您辦踏實了!」
把手一抬,被叫做段公子的青年手上那支馬牌擼子的槍口已然輕飄飄指向了馬識蹄:「我讓你進來了麼?」
叫黑洞洞的槍口一指,饒是馬識蹄早已經知道眼前這位活脫脫就是個混世魔王,脖頸後頭依舊驚出了一層白毛汗:「嘿喲.....段公子您可千萬小心著點兒。您手裡這馬牌擼子可不是凡品,拿來崩了我都算是糟踐東西了......」
槍口略略轉向了屋內早已經滿頭大汗的方局長,坐在沙發上的段公子吊梢著眼睛看向了馬識蹄:「你過來是給他撐腰?」
「那必定不是.......」
槍口再又轉向了屋內幾個強作鎮定的洋人:「那是給他們壯膽?」
「那也不能夠......」
身子一弓,段公子把胳膊肘朝著膝蓋上一放,手中槍口總算是衝著了地面:「那你是來瞧熱鬧的?你這警察分局局長,當得可是真閒在呀?!」
話音落處,段公子手指一勾,一槍打在了自個兒腳尖前面,把鋪在地上的上好羊絨氈毯,也都打了個焦黑的窟窿。
看也不看嚇了一跳的馬識蹄,段公子把胳膊一晃,手中槍口已然指向了門外進退兩難的裴圩等人:「都這麼愛瞧熱鬧,站門外邊怕是瞧不明白?進來進來.......」
口中說話,段公子手中槍口也沒忘了一招一搖、上下亂晃,把站在門外的裴圩與姚局長全都嚇出了一身冷汗,也只能磨磨蹭蹭地朝著屋內走去。
依舊是吊梢著眼睛掃過剛走進屋內的裴圩等人,段公子目光毫不意外地落在了身穿便衣、面相很是帶著幾分稚嫩的凌宇身上:「好傢夥,這是誰家倒霉孩子,也叫你們卷著過來瞧熱鬧來了?!」
還沒等凌宇開口說話,馬識蹄已然搶先說道:「回段公子的話,這不是.....聽說段公子有個物件尋不著了,正好這位小......凌巡官,在這尋物件上頭還算是有幾分能耐,這不就想著叫過來候著段公子吩咐麼?」
再又好奇地打量了凌宇幾眼,手裡提著馬牌擼子的段公子怪笑一聲,手裡槍口再次指向了馬識蹄:「毛沒長齊的人芽兒,都叫你們算進警察局的名冊里了。你們這幫子王八蛋吃空餉都吃出失心瘋了吧?」
雙手連搖,馬識蹄只差賭咒發誓:「凌巡官就是生得面嫩,可能耐上頭倒是當真不含糊!前幾天德貝勒家失盜的案子,就是凌巡官一手偵破的。」
不置可否地哼了半聲,段公子身子朝後一仰,幾近癱在了沙發上,可手中槍口卻是指向了那幾個面色不愉的洋人:「那就叫他尋尋。尋得著便罷,尋不著......」
話說半截,段公子伸手在後腰上一抹,卻是又摸出一個彈匣,抬手擺在了手邊沙發上:「這屋裡有一個算一個,槍子兒管夠!」
眼見著段公子算是勉強鬆了口,馬識蹄如蒙大赦,轉身便竄到了面如土色的方局長身邊:「這鬧的什麼妖啊?!屋裡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怎麼就能叫那物件丟了呢?」
急得雙手攢在一塊兒連連發狠,方局長顯然是早亂了方寸,壓著嗓門低聲應道:「我上哪兒知道去?!原本好好的品酒賞寶,可就那麼一錯眼的功夫,擺在桌上的物件可就沒了!」
掃一眼那幾個嚇得兩股戰戰的篾片清客,再看看幾個臉色青灰的洋人,馬識蹄再次低聲說道:「這屋裡人身上......都查驗過了?」
「就這位小爺的脾性,您還不知道?發覺物件不見了,當時就掏了槍。屋裡頭有一個算一個,除了他自個兒,褲衩子都叫扒下來瞧過了,那是真沒有啊!」
轉頭看了看進屋後一直就沒說話的凌宇,馬識蹄無奈地湊到了凌宇身邊,幾近耳語地在凌宇耳邊說道:「小凌爺,今兒這場面可就全看您了!但凡今晚上您能叫我姓馬的平安出去,除了那宅子的事兒,我再記您個要緊的人情!」
微微一點頭,凌宇四下打量了好一會兒屋內陳設,再看那看那屋內面色各異的其他人,這才朝著癱坐在沙發上的段公子說道:「段公子,還得有勞您和屋裡諸位挪動一二?」
手中槍口慢條斯理轉向了凌宇,段公子懶洋洋應道:「就這四九城,敢支使我的人物里,該是沒你這麼一號玩意吧?!」
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不光是凌宇渾身汗毛驟然一聳,就連進門後一直溜邊兒站著、生怕叫段公子一眼瞄上的裴圩與姚局長,也都覺得後背生寒。
努力穩住心神,凌宇朝著段公子低聲應道:「我這兒跟段公子說句不入耳的——敢當著您的面兒耍手段的人物,想必心裡頭是真算準了沒拿著死證之前,哪怕是段公子您也拿他沒轍。這要是物件再尋不回來,豈不是叫那人把里子、面子全占齊了?四九城裡敢支應您的,自然是沒我這一號。可四九城裡敢拿著您段公子不當回事的,就該有他那一號?」
冷笑一聲,段公子猛地站起身子,狠狠將槍口頂在了凌宇眉心:「你他娘的活膩味了?!敢跟老子玩激將法?!」
咬緊了後槽牙,凌宇努力繃直了身板,不叫自己癱軟下去,可後脖頸上卻已然見了汗。
眼見著凌宇叫段公子拿槍頂著眉心,站在一旁的姚局長猶豫再三,卻是無奈朝前走了半步:「段公子,手底下人沒見識,是我管教無方。您高高手,容他將功補過?」
眼看著姚局長已經在前頭打了個樣兒,裴圩也趕忙朝前湊了些許,朝著段公子連連打躬作揖:「段公子,您大人有......」
還沒等裴圩把話說完,段公子的槍口卻又飛快一挪,朝著裴圩指了過來:「這他娘的又有你什麼事兒?!」
身子一抖,裴圩還沒來得及開口討饒,段公子卻又轉身跨步,飛快走到了屋子中央擱著的一張八仙桌旁,一雙眼睛也朝著凌宇瞪了過去:「還得怎麼著?!說話!」
深吸一口氣,凌宇朝著段公子再一拱手,方才朝著木楞在一旁的方局長說道:「就在發覺物件丟了的時候,您諸位都站在哪兒、手腳身形是個什麼架勢,也請都照樣擺弄出來?」
抬手擦了擦額頭冷汗,方局長也顧不得其他,趕忙用英語跟那幾名洋人央告了片刻,這才又轉頭看向了另外幾名面色慘白的篾片相公:「還等著人請不是?都站過去!」
拖拖拉拉、哆哆嗦嗦,幾名不情不願的洋人和幾個心頭打鼓的篾片清客,全都照著方才發現物件丟失時的位置,站到了屋內各處。
掃一眼屋內諸人站立的位置,再又抬頭看了看屋頂上掛著的那盞西洋吊燈,凌宇繞著站在桌邊的人看過幾眼之後,方才站到了段公子身邊:「段公子,還請您賞個示下,把燈給關了。」
只一聽凌宇說要關燈,馬識蹄臉上頓時變色:「燈火通明都還尋不著的物件,這一關燈......可就更是弄不明白了!凌巡官,您可千萬要拿準了啊?!」
扭頭朝著凌宇掃過一眼,段公子就像是沒聽見馬識蹄叫嚷一般,嘴角驀地勾起一絲邪笑:「方才激將法,現在燈下黑,我怎麼覺著你不是來尋物件,反倒是來尋死的呢?」
側身朝著段公子再一拱手,凌宇低聲應道:「段公子聽說過正陽樓洋人吃螃蟹那故事麼?原本八位客人,有一位爽約沒來,可桌上照舊上了八隻螃蟹。誰都攥著叉子,想把那多出來的一隻螃蟹叉到自個兒跟前,可誰也都要顧及著場合體面。可也就在這節骨眼上,正陽樓里那盞燈滅了......段公子您猜猜,那隻螃蟹上頭,能是叉著幾把叉子?」
眯起眼睛看向了凌宇,段公子拿著手中馬牌擼子的槍口,朝著桌上輕輕一磕:「你這膽兒是真肥啊.......把老子支使個一溜兒夠,到末了還跟老子橫掰豎扯這不著調的事兒?!」
飛快搖了搖頭,凌宇應聲說道:「開著燈,才能有個體面。可關了燈,這體面也就難說能保得住了。段公子好好琢磨琢磨,方才發覺物件不見的時候,是不是頭頂上這燈,也跟現在這樣,一會兒一忽閃?」
微微一愣,段公子下意識仰頭看向了屋頂吊燈:「還真叫你說著了.......門口站著那個,關燈!」
話音落處,站在門邊的裴圩趕忙一個搶步上前,二話不說伸手拽下了燈繩。伴隨著電燈開關咔噠一聲,整個屋內頓時一暗。借著屋外客廳里電燈從門縫投射進來的些微光亮,一道人影驀地在屋內一閃而過。
也都沒等屋內眾人回過神來,凌宇的聲音已然在段公子身邊再次響起:「裴爺,勞駕您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