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武探宮門（中）
掃一眼老人手中油漬麻花的紙條兒，凌宇一把抓過紙條，三兩下撕了個粉碎：「拿個鬼畫符的紙片子就想充大個兒？來來來，爺就跟這兒候著，你今兒要不把你攤兒後頭站著的正主吆喝過來，爺還真就跟你槓到底了！」
只一見凌宇三兩下撕碎了那張油漬麻花的紙條，原本滿臉奚落摸樣的力巴頓時變了臉色，全都耷拉著腦袋從城磚上站了起來，扭頭便朝著左近的大明壕溜了過去......
在四九城中做買賣，甭管是金山銀海財通三江，還是針尖挑土蠅頭小利，背後總離不得有個壯膽撐腰的人物。
買開做得大的，為搶一條商路、一處貨源，買通山賊水匪殺人越貨都算是稀鬆尋常。當真本錢豐厚的人物，整營的槍兵抬著大炮狂轟濫炸，那也是司空見慣的場面。
生意做得小的，青洪兩幫、會道法門，總得尋一處小心伺候孝敬，這才能免了那些個地面上的光棍日日上門混賴。有些個做小買賣的，壓根都不知道自己月月供奉的究竟是哪門哪路土地神仙，只求身上能掛個幫、會，道、門的身份，這才好在亂世中給自己尋一張湊合能安家保命的護身符。
就像是這烤白薯的老頭摸出來那張油漬麻花的紙片子，上頭畫的是個眉花眼笑的灶王爺，座下香爐里還戳著三支沒點著的短香。但凡是在四九城中場面上廝混過幾天的人物，誰都知道這就是老灶台上掛名弟子的憑證。
雖說在尋常人看來，這老灶台上掛名弟子的身份很是唬人。可當真是在四九城中場面上走著的人物，也都知道這既是老灶台上拉人頭、壯聲勢的手段。要遇見個不小心招惹到了掛名弟子的軟柿子，說不準老灶台上那些切墩、打荷，傳菜、跑堂，還真能上門順手發財，捎帶著耀武揚威。
可正經遇見了闖江湖的過江龍、走場面的狠角色，這些個記名弟子是生是死，老灶台上自然是瞧不見、聽不著，再不會有人出來支應一二。
眼見著自己亮出來老灶台上記名弟子的身份沒能唬住凌宇，烤白薯的老人臉色一變，原本就已然佝僂的腰身，更有愈發彎了三分：「是我這老棺材瓤子瞎了眼，擾了小爺您的興致。小爺您高抬貴手......」
不等老人把話說完，凌宇已然抬腿一腳踹到了那鐵皮泥胎的爐子上：「抬你娘了個腿兒！」
鐵皮泥胎的爐子，哪怕就是塞滿了煤塊、白薯，說死了也就小三十斤的分量。叫凌宇卯足了氣力一腳蹬踹上去，整個爐子頓時叫踢得翻倒在地。爐膛里燒紅的煤塊、半熟的白薯散落了一地，險些引燃了老人身上衣裳。
人在急處、本相自生。伴隨著爐子翻倒在地，原本佝僂著腰身的老人猛然間一個撤步，險而又險地避開了差點崩到自己褲腿上的火紅煤炭。一隻手也在眨眼的功夫之間輕輕一抄，穩穩噹噹把原本擱在爐蓋上，同樣被踹飛起來的火鉗抓在了掌中。
眼皮子微微一晃，凌宇自然看明白了老人腿上步法、手上功架，可臉上卻絲毫也都不露痕跡，照舊是惡狠狠地朝著老人喝道：「也甭說爺欺負你個老幫菜——趕緊的，把能給你撐腰的玩意叫過來！敢說半個『不』字，爺不光掀了你這買賣，還得鑿了你那不開竅的頂心骨！」
腮幫子上兩條棱肉微微一凸，抄著火鉗的老人猛吸了一口氣，原本佝僂著的腰身眼看著就要借著那一口氣支棱起來。但在眨眼的功夫之後，老人卻又再次佝僂了腰身，攏著雙手朝凌宇打躬作揖：「小爺您可饒了我吧......我就是為了討口飯吃，這才尋了這張紙片兒傍身，哪兒還有什麼能給我撐腰的人物啊？您大人大量，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還沒等凌宇再有動作，崔三兒已然從一旁胡同口鑽了出來。也都不知道崔三兒用了怎樣法門，一張臉上全是快要跑炸了肺的慘白顏色，額頭上也全是豆粒大小的汗珠，上氣不接下氣地朝著凌宇急聲吆喝：「少爺，您可別再折騰啦.......老太爺知道您又出來混鬧，已然氣得厥過去了！家裡三位奶奶都哭得沒了主意，二房和三房老爺嘴裡也沒一句管用的話，您趕緊回去吧！」
脖子一擰，凌宇瞪著眼睛看向了崔三兒，滿臉都是不服不忿的摸樣：「拿他奶奶個腿兒！一家子喪德敗良心的玩意，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要照著我說，全都死絕死淨了，那才叫個踏實吶！」
上前一把拽住了凌宇的衣裳，崔三兒的模樣像極了四九城中大戶人家老輩子忠僕，急得連連跺腳：「少爺您就當是可憐可憐我......我伺候您家裡三輩兒爺們，您小時候上城外莊子上玩，掉進永定河裡，是我豁出去一條命把您給......」
眉頭錦州，凌宇很是不耐煩地打斷了崔三兒的央告：「救我一次，說一輩子！得，爺今兒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一把甩開了崔三兒的拉扯，凌宇扭頭邁步，直朝著不遠處的大明壕竄了過去：「爺今兒就浸死在這大明壕里，你搭著我屍首回去應差事吧！」
朝前一個跌扑，崔三兒死死抱住了凌宇的雙腿，嘶啞著嗓門叫嚷起來：「小爺，您可不能啊......」
叫嚷聲中，原本就沒少了行人的街面上，頓時就有人圍攏了過來，想要仔細瞧瞧這齣熱鬧。就連不遠處大明壕左近忙著清理淤泥污穢的力巴，也有不少停下了手上活計，朝著凌宇和崔三兒望了過來。
不著痕跡地拿眼一掃漸漸聚攏的人群，凌宇扭動著腰腿，依舊是拿捏出了富家公子哥那副混不吝的架勢，拉拽著崔三兒朝大明壕方向挪了過去。而崔三兒也是擺足了忠僕摸樣，口中嘶啞央告片刻不停，逗引得越來越多的行人聚攏了過來。
眼見著圍攏人群漸漸密集，凌宇狠狠掙扎幾下，猛然發力掙脫了崔三兒的攬抱，扭頭直衝著那烤白薯的老人沖了過去：「他娘的，都是你這老不死的給爺招的背字，爺死也要拉著你個老東西墊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