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隨著那一線青光自混沌深處透出,不但瞬息間照亮天地,也立時間照亮了無光井的井沿。
就在此時,只見得暗處的千雲生神色一動,忽然拍掌笑道:「我明白了!」
而海蘭珠與天青手則幾乎同時轉頭,他們只見千雲生神色微揚,目中光華流轉,似有無數思緒一閃而過。
兩人中,只見得海蘭珠雖微蹙秀眉,卻又帶著幾分好奇地道:「你又悟出什麼了?我看這地方表面混亂,卻像暗中自有章法……莫非,你又找到了破局的新路?」
千雲生則神秘一笑,只見他忽然抬手指向遠處大陣與下方的井沿,只見那裡暗影翻卷,光與影糾纏不休地道:「理不離心,心不離理……軒轅那句話,看似說『破』,其實正是『立』。」
他停了一瞬,眼神漸深,忽然問道:「你們還記得東海老龍之前的話嗎?」
海蘭珠怔了怔,旋即輕嘆地道:「你是說……那『通天之梯』?」
「沒錯!」
千雲生點頭微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慨嘆地道:「那老龍曾說,這無光井本不是天生,而是古人造的『通天之梯』,想用理去證天,用光貫通界壁,最終通天。」
說完他又搖了搖頭道:「結果理走到極致就反噬自身,光太盛反成了影。理若無漏,便竟成牢籠。呵呵......通天之梯,到頭來,反倒是成了墜天之井。」
他說話時,指間的攝魂幡微微一動,幡光閃爍,似在呼應井底那無光的世界。
海蘭珠聞言則好似思索一般,同時聲音里柔中帶冷地道:「也就是說,陣中永珍相反,並非混亂,而是理在自我折返?」
「......光生於理,理緣於心。可若心只照自己,理就會反噬。通天者妄想窺天,卻忘了天本在心中?」
說完她又如同抬首一般,望著那旋轉的井沿,目光微閃,像帶著幾分憐憫地道:「也許,這『通天之梯』根本沒失敗。它只是把那一念妄心照得太亮......成是理,敗也是理......」
天青手聞言也是沉默良久,才淡淡吐出一句地道:「一念成井!」
而千雲生則回望兩人,微笑點頭地道:「正是!看來我輩修行求道,升與墜,全在這一念之間。」
「當年他們想以理築天,結果被理所噬。天外之道以光照世,結果被光反困己身。正所謂理若不止,天便無顯。惟其自止,天道方通.......」
海蘭珠聞言也不由得輕聲道:「所以你方才發笑,是悟到這井並非死地,而是天道在自省?」
「沒錯!」
千雲生不由得負手而立,神色轉肅地道:「理行至極,必生滯息。天若不自省,終將崩壞。無光井的存在,其實是天道的呼吸......吸滯理,吐明心。」
那一刻,好似有風從遠空掠來,輕拂他的衣袖。
而天青手則望著陣心,語氣平淡地問道:「光,會再生?」
千雲生則眼底微光一閃,淡淡一笑地道:「只要心猶在,理終能再流。無光,並非無天。」
海蘭珠也微微點頭,聲音柔和地道:「既然我等已悟到這一層,便能由『理鎮心』,轉為『心照理』。如此,無光可破,天亦可啟?」
千雲生並未急著回答,而是望向陣中那線青光,神色寧定地道:「所以,破井者不在陣中,也不在天外,而在我們心中。」
天青手略一沉思,收回目光,淡然道:「妙!如此,井,便非井矣。」
然而就在眾人話音未落之際,突見陣心波瀾再起。只見那一線青光似被重新描出一條極細的呼吸線。
片刻之間,混沌的漣漪在虛空中層層擴散,好似風息止,又如聲俱寂,甚至宛若連浩然之氣,也在此刻屏息不動。
不過就在此時,忽然好似有著一陣極低的笑聲,從霧靄深處傳出。
那笑聲起初幾不可聞,有如來自心底的回音。但很快便繼而由遠而近,如霧氣拂動,又似千重浪疊。
它不似人笑,更像理在自我譏誚......陰冷、輕微,卻滲入每一寸空氣。
「哈哈哈哈……」
隨著笑聲滾動,只見得大陣的深處猛然泛起一道黑潮。那潮起處,無數碎裂的光理被捲入黑暗,恍若天地的理線被人一根根扯斷。
只見那「假潁川」立於井沿與暗面交界之處,似立似懸,面上仍帶溫文笑意。青衣翻卷,氣息節節攀升。
他雙掌徐展,黑色理線自掌心生出,如經脈倒流,纏繞天地地道:「理不離心,心不離理……呵呵,好一句自縛之言。」
「若心與理原本一體,你偏要以理證心,那心豈非自囚?」
他緩緩抬首,目光森冷,笑意漸盛地道:「你已在我掌中,還以為你們.......還能支撐幾時?」
只聽得他的聲音如鼓擊天穹,陣心震盪。
整個大陣四周光影翻覆如浪,天地秩序徹底失衡。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虛空化為黑紋,層層擴散,恍若整座理界都墜向他腳下,沉、重、吞噬一切。
而在那深淵之上,軒轅一絕的身影仍未動。
他立於混沌之中,青衣微揚,神色寧定。巫俑守於一側,青銅眸光閃爍,符紋如潮,在他周身結成重重護印。
只聽軒轅朗聲道:「你妄稱為我,然失仁心。儒以立德立言立功為三不朽。你雖奪我形意,卻無一可立。你吞了我,不過吞皮囊,又豈能為真正的潁川?」
他話音如鐘磬,清越迴蕩。
青光自他身後再度湧起,層層鋪開,如理性之海重新浮現,似要將那翻騰的黑潮鎮回原底。
然而那假潁川笑聲更盛,像是被點中了什麼,反而愈加興奮地道:「好!好得很!這便是你們所謂的『浩然之氣』?果然無漏無瑕......越是完滿,越叫人動容。」
「可惜啊,天地不容圓滿,理若不缺,世又安置何處?」
說話間,他雙袖一拂,井沿的黑潮猛然捲起。
無數『文字』與『浩然』之氣碎片,如倒卷的經文,在空中逆流。那些符號無光,卻似要將天地重新抄寫了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