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更加可怖的是,這些蠱蟲的形貌各異,卻無一呈蟲形之態。它們像是被某種古老巫咒捏合的魂形,每一隻都帶著極強的「個體詭意」。
只見得這些蠱蟲中,有些如形體巨大的「饕蠱」,它們腹部鼓脹如斗,肚皮內霧煞翻滾,如同有整片冤魂在其中掙扎。
有的則像是細如灰塵的「噬靈蠱」,它們肉眼難辨,卻在飄動時牽起尖銳的魂裂刺鳴。
有些則是腹部閃著淡紫紋路的「黃泉屍蠱」,半透明的殼內映出跳動的暗紫紋理,像是心臟仍在爭戰。
它們不是從巫俑身上掉落,而是像從骨縫深處「被逼出來」。
只見它們有的好似從顴骨裂隙里被擰出,有的則順著眼眶滑落,拖出細絲般的魂線。也有的在胸骨深處蠕動半圈後,如同被硬生生吐出的魂影。
更還有蠱蟲沿著脊椎刻痕慢慢向下攀爬,每一步都像在齧咬宿主的命紋。
它們開始從身體各處縫隙而生,那情形不像潮水涌動,更像一具屍體被巫術活剖,魂影各自掙脫血線爬出,它們抽竄、扭動,每一隻都急切般想要尋找新的容器。
「嘶……嘶嘶……嘶!!」
故此隨著巫俑雙掌猛一推出,就聽得那聲刺魂的嘶鳴陡然爆開。
那聲音甚至不是蠱蟲的叫聲,而像是陣基內,被數千個不同形態的怨魂同時舔舐、啃咬、鑽刺的可怖合音。
「噗!」
霎時間,好似萬千蟲蠹一般的蠱潮隨即撲擊而出。它們先是化作一片陰魂霧潮,下一瞬又凝成萬條極細的魂絲,迅速攀附在陣壁上。
這些蠱蟲並非一齊行動,而是每一隻蠱都像能「看見」陣紋的縫隙。就見得其中有些饕蠱貼上陣壁,腹部猛鼓,似要把某段陣紋的本源脈息生生抽空。
而噬靈蠱則化作細絲般的魂線,從符光間隙迅速穿梭,發出齧斷一切的尖鳴。
至於屍蠱則最為詭異,它們滑入陣壁折光的暗角,像是往光線的根部注入一線腐爛的黃泉,使光本身也開始枯敗、發餿、潰爛。
霎時間,就見得陣壁光紋震動之烈,恍若整座大陣被深海巨獸撞擊一般。
只見得大陣中,成片的符光被扯成不規則的片段。有的像被折成兩截的光紙,有的則被無形力量拉扯成曲折的光線絲。
就連遠處困住地叟與禪淨方丈的囚籠也被震得劇烈扭動,光幕像被外力重敲,皮膜般的光層被掀開半寸,又被陣法強行拉拽回去。
那情形,就恍若下一息,他們真實的肉身就要被整個天地「看見」。
一時間,整片天地都被蠱潮與巫脈交織出的暗紋吞沒。那些暗紋像是活的,像是有意志的巫道血脈在天空中鋪展。
大陣深處傳來的,也不再是陣法的脈動。那是一聲低啞至極的呻吟,有如整座大陣在齧噬、撕裂、逼迫中被迫顯形。
「哼,光憑這樣就想破陣?那你們也太小看無光井的威力了!」顯然眼看著軒轅一絕和巫俑的力量再難遏制。
只見暗魔怒喝一聲,那聲音不再陰寒,而是像把所有陰寒都點燃成了狂烈。
「起!」
幾乎在同一時間,妙廣袖中靈輝大盛,他那一向寧靜如白玉般的目光,也第一次泛起鋒芒。
一時間只見得暗魔和妙廣之間,兩人一黑,一白,一魔,一靈。
二人同時站在無光井兩側,氣息分明彼此相斥,卻在這一瞬間被大陣的壓力硬生生逼入同調。
「拔!!」
「轟!!」
隨著這一聲像是要把天地音線同時震斷的怒拔,兩股力量同時貫入無光井的井沿。
下一息,長久以來只露出半寸井口的無光井,終於像被某個不可言說的存在一般,緩緩抬起了臉。
這感覺,甚至就像是整個無光井,第一次真正被允許顯形。
整個天地只見得先是一聲沸騰般的振盪,下一瞬便被徹底抽空。聲音消失,光息斷裂,連最微弱的靈痕都被奪走。
那情形,既不像是巨物出世時的轟鳴,也不像是陣法爆裂時的震盪,而是一種詭異到極致的「寂滅擴散」。
那霎那,就好似所有聲音還來不及傳出,就被無光井的出現「奪走」。
只見那井沿並非實體,而是像一道深不可測的「理之斷層」。它向外擴充套件時,連光在其邊緣都被削成兩段,光的前半截仍在閃,後半截卻被井口「吃」掉。
那情形就好似它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的概念。它甚至呈現出的,是一種連語言都無法觸及的無序。
若不是在場的眾人都是大能,恐怕第一時間就會崩潰。那情形,就如同它不是不可見,而是你的意識一旦試圖「看見」,就會被迫空白。
它甚至都不像是一個井,更像是一段從萬古之外掉落的深淵空洞。
井沿周圍布滿細不可辨的次序反紋,它們折返、重組、錯位,讓井沿呈現出一種你看到它時它已消失,你移開眼它又重生一般的悖論狀態。
更令人驚心的是,無光井的「氣息」擴散出的瞬間,全場所有力量,甚至包括海蘭珠的天道之力、軒轅一絕的天衍氣機、巫俑的蠱脈,都被壓得微微震顫。
它的出現不是攻擊,而是如同某種荒茫的定數一般。
緊接著,下一秒,整個無光井上空的巨陣,先前被天衍之力、蠱潮、巫紋撼到幾乎散架,光幕抖得像要裂開。
然而就在無光井完全顯形的這一瞬......
「嗡!」
那聲微不可聞的「嗡」炸開時,大陣像被某種無法拒絕的法則強行「歸零」。
光紋一瞬間好似被乖順地定住,符線像被強制暫停,不但連天道與天衍都像被按下了「凍結」。甚至連蠱翅的嘶鳴,都在半個震動時間中途被直接抹掉。
那情形,就恍若大陣是一張混亂的紙,而無光井是按在紙上的一隻「巨手」。那巨手都不用出力,只靠「存在」,就讓所有的撕裂、震盪、動搖,一瞬間全部停下。
那一刻,天地像被無光井按住了脊梁骨。
「這……這不是陣法的力量……這是……這是秩序外的……禁域之力……」心底里暗暗出聲的是海蘭珠,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和自己天道之力同級別力量的真切。
「無光井……真正的無光井……終於醒過來了……」這是軒轅一絕在心裡的吶喊,因為他竟然感覺到自己的天衍之力也被迫折返。
他甚至看到,暗魔與妙廣合力發出的黑白兩股力氣雖然強大。但在無光井面前,甚至有種像是為它揭開帷幕般的卑微意味。
二人腳下的虛空甚至輕輕塌陷,而無光井上空的那片黑白殘光被吸成一條極細的線,被井口吞得無影無蹤。
暗魔眼中閃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過的陰寒,心中其實也微微發顫地暗道:「它……醒得太快了。我們……可能壓不住了.......」
那種感覺,就如同他的胸腔里某根深埋的陰線被猛地繃緊。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東西不是陣眼,是禁忌,他們在「喚醒」某個他們本不該喚醒的存在。
至於妙廣那向來如秋水般平靜的心湖,此刻竟泛起一圈無法壓下的波紋。
他也第一次露出真切的凝重一般,也暗暗地道:「這東西……一旦醒來,恐怕不會再讓任何力量隨意撼動它……」
他甚至有種感覺,那股井底升起的力量……是連靈族古典中都未曾記載的禁忌一般。
一時間,在所有人的面前,都覺得這無光井第一次的顯形,就像一個從未起身的古老巨人,從深淵裡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