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瞬間,眾人只見得無為子懸浮在半空之中。
他那具皮囊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由無數晦澀符文與殘破血肉交織而成的畸形真身,與那口自胸口洞開的無光井死死咬合在一起。
「聖主!?哈哈哈!聖主!!」
「你以為那無休無止的灌注,是在撐死老夫嗎?不!」
在那一刻,他沒有發出那種單薄空洞的狂笑,而是猛地向前探出半截身子。
他渾身的骨骼由於過度興奮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響,那一雙已經徹底化作黑洞的眼眶死死盯著千雲生,從極度扭曲的嘴角里,擠出了一聲沙啞黏稠、透著令人作嘔的貪婪低笑:
「你是在給無光井送養分啊……你是在親手為老夫鋪就通天之路!哈哈哈,你灌啊!你怎麼不想灌了?!」
無為子瘋狂地撕扯著自己胸口那道不斷擴大的深淵,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深深摳進那森然的符文肋骨縫隙里,任由神魂之血潑灑而下,笑得連臉上殘存的皮肉都一塊塊痙攣、剝落。
「你以為你不想灌了,就可以停下了嗎?!」
他那張裂到耳根的嘴裡噴湧出刺鼻的腐朽氣息,整個人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瘋魔狀態:
「來啊!把你的攝魂幡全砸進來!把你的地藏、你的酆都、你的生死簿全部拿來餵飽這口井!哈哈哈……你以為......老夫的無光井沉寂了這麼久,究竟是在等什麼?!」
「哈哈哈!就是在等你啊!」
「在等這一天......在等你的因果、在等你一身的造化和這柄通天的攝魂幡來填滿老夫的肚子!」
「吞了你!只要吞了你……這世間所有的枷鎖、所有的紀元因果,就全都被老夫踩在腳下了!!哈哈哈,通天!老夫終於要徹底通天了!!」
這一刻,無為子那聲音里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理智,而是一種將自己的靈魂、道果、乃至萬古歲月全部扔進火堆里燒成灰燼後,從灰燼深處爬出來的、徹頭徹尾的嘶吼。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口真井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種讓神魂都要為之錯亂的絕對拉扯。
僅僅是順著那口井的邊緣多看了一眼,軒轅一絕腦海深處便陡然炸起一聲尖銳的悲鳴。他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視野中的天地開始瘋狂地扭曲、剝離。
他看到自己的記憶在倒流,看到自己的道果在化作黑水,甚至連「我是誰」這個最基礎的念頭,都在被那井底深處的某種東西貪婪地啃食。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的靈魂正赤條條地站在萬丈懸崖邊。
下方不是泥土,而是一雙雙冰冷、黏稠、從黑暗中伸出來的無數隻手,正死死拽著他的腳踝,要把他生拉硬拽進那個連他自己都會被徹底遺忘的絕對虛無里。
「呃啊!」
一時間,遠處的軒轅一絕只覺得自己雙耳溢血,連悽厲的慘叫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渾身篩糠般劇烈顫抖。他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朝著半空中望去,神魂幾乎當場凍結。
在這一看之下,他駭然發現。在那口真正的無光井面前,根本不是千雲生一個人在被拉扯,而是......整座浩瀚的陰司地獄,正在被它連根拔起、生吞!
轟隆隆!
一時間,那遮蔽蒼穹的攝魂幡劇烈顫抖。
幡面上演化出的十殿閻羅、拔舌銅柱、刀山油鍋,原本鎮壓萬古、威嚴森森的無上陰司幻象,此刻在這口張開到無法形容的歸墟大井面前,竟然齊齊發出了絕望而悽厲的哀鳴!
咔嚓!
咔嚓咔嚓!
無數座古老的地獄幻影在崩塌,十殿閻羅龐大無朋的黃金神身如同遭遇了不可抗拒的颶風。
一塊塊地從幡面上被生生撕裂、剝離,化作滾滾如潮的陰氣與業火,打著旋兒被強行扯向那口無底的井口!
那感覺,就如同那根本不是吞噬,而是如同滅世般的倒吸!
而就在那崩碎的地獄幻影之中,那被千雲生辛苦祭煉、數以億計的怨魂惡鬼,此刻更是遭遇了滅頂之災!
原本凶戾滔天的億萬惡鬼,在接觸到那股莫大吸力的剎那,眼中的凶光瞬間化作了無盡的驚恐。
然而,它們並沒有立刻束手就擒!
「吼!」
成千上萬的厲鬼、夜叉、修羅法相在狂暴的氣流中猛地雙爪死死扣住虛空,拼命將身體向後倒拽,發出一聲聲悽厲絕倫的咆哮。
更有無數惡鬼自發聚攏在一起,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黑色肉牆,用盡全部的死氣與執念,與那股自井底傳來的毀滅吸力進行著近乎絕望的拔河與抗爭!
可在這股宛若紀元傾覆的莫大力量面前,那種掙扎顯得是如此的螳臂當車。
滋啦啦!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最前方的成片惡鬼猶如被無形巨手生生扯碎的布匹,成百萬、成千萬地爆開,化作漫天粘稠的黑血與殘魂。
可後面的惡鬼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骸,瘋狂地嘶吼著、掙扎著往前撲咬,哪怕被吸力拉扯得變形、拉長,也死死用雙爪摳住地面不肯鬆手。
那是一種萬鬼悲鳴、困獸猶鬥的極致慘烈!
在這股恐怖吸力的餘波衝擊下,軒轅一絕哇地再次噴出一大口逆血,整個人雙膝徹底跪碎在殘垣斷壁上,連視線都開始模糊發黑,幾乎要在這滅世的威壓下徹底昏死過去。
可他依然強撐著不讓自己閉眼,死死盯著那風暴的中心!
只見連鎮壓一切的攝魂幡本身,此刻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那根由十殿閻羅交織而成的幡骨寸寸斷裂,整柄曠世凶幡被那股莫大的力量死死扯住,幡面劇烈地顫抖、向內凹陷。
與那井口的引力死死僵持、拉鋸著,爆發出刺目欲盲的規則火花,正以一種極其艱難、卻不可逆轉的姿態,朝著那口無底深淵一寸一寸地滑落、傾覆!
幡倒!
地陷!
萬鬼悲號!
在這連億萬惡鬼都在拼死掙扎、連攝魂幡都在艱難拔河的滅世狂潮中,千雲生此刻正處於那風暴的最中心。
他的衣袍瘋狂向後撕裂,身形雖然依舊挺拔,可他腳下的虛空正大片大片地崩碎成虛無。
那股恐怖的拉扯之力順著攝魂幡瘋狂蔓延,硬生生地裹挾著他、連同那遮天蔽日的凶幡一起,在一寸一寸的艱難抗衡中,不可阻擋地朝著那口彷佛能吞沒萬古的無光井邊緣滑去!
周圍的一切,都在這種極度的拉鋸與撕裂中瓦解,化作無光井腹腔里翻滾的殘渣。
天地間,只剩下億萬惡鬼拼死掙扎的悽厲慘叫,和攝魂幡不堪重負的哀鳴。
而無為子整個人掛在無光井的邊緣,那一雙被黑洞充斥的眼眶裡迸發出病態的狂熱。他猛地咧開那張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仰天發出歇斯底里、震碎蒼穹的獰笑:
「連地獄都在向我跪拜!連億萬惡鬼都在拼死掙扎著入我腹中!哈哈哈!」
他猛地探出半截身子,那張由晦澀符文交織而成的臉上寫滿極度的嘲弄與睥睨,死死盯著正在被一點點拖向深淵的千雲生,五官因過度興奮劇烈扭曲,獰聲道:
「哈哈哈!聖主?!」
「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聖主,那又如何?」
「還不是一樣要被我一口吞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