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衛是鹽幫的護衛武裝,能名正言順習武。
楚寧沒辦法判斷周懷瑾、或者說葉夢的能量在對方面前有多重。
甚至現在都不確定,這一切幕後是否真的由葉夢所為。
萬一自己猜錯了呢?
所以楚寧並沒有好高騖遠,大肆要求,仍然按照原本的規划進行。
這也是他眼下能為自己謀劃的最好出路。
然而,史大力聞言,雙掌卻「啪」地一合。
「鹽衛?」
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是精明人特有的熱絡,「楚兄弟,那鹽衛是什麼苦差事?」
「日曬雨淋,押運巡夜,一個月才幾兩銀子,還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兄弟你想習武,史某還能看不出來?」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依史某看,鹽衛,你就不必去了。」
「史某特聘你做咱鹽幫的供奉。」
「供奉?」
楚寧眸光微動。
供奉即客卿。
不入幫籍,不當雜役,平日自由自在,唯鹽幫有事相求時,才需出手相助。
「供奉之位,待遇從優。」
史大力掰著胖手指,一五一十地報導,「修煉所需,功法、藥材、丹藥、兵刃,只要奉河買得到,鹽幫全權提供,每月另支月俸——」
他咬了咬牙,像是從自己身上割肉,狠聲道,「一百兩紋銀。」
一百兩。
看來周懷瑾的重量超出想像。
楚寧面上不動聲色,心頭卻微微一震。
鹽奴一年到頭,掙的不過幾兩碎銀。
一百兩紋銀按月支付,足夠尋常人傾盡三代身家。
史大力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巴結他了。
「供奉平日無需當差。」
史大力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只在本幫有需要時,請供奉出手一兩次,當然,絕不叫供奉做為難之事。」
廳中安靜下來。
楚寧端著茶盞,沒有立刻應聲。
他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
這份供奉與其說是給他的,不如說是給「周懷瑾遠房親戚」這個名頭的。
今日捧他多高,日後要他還的便有多重。
但他也清楚,眼下的自己太需要這些東西了。
功法、藥材、丹藥……
這些是鹽奴熬一輩子也摸不到邊的修煉資源。
周懷瑾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唯有自己儘快強大起來,才有資格去查葉夢的身份,有資格去尋找她,同時在這盤他尚看不真切的棋局裡,活下去。
至於鹽幫所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好。」
沉吟半晌,楚寧終於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史大力,「我答應,多謝幫主。」
史大力大喜過望,一張胖臉笑開了花,連忙合掌再拜,「哪裡哪裡,是多謝供奉,多謝供奉。」
「史某這就去備文書,取供奉令牌,今晚奉河最好的酒樓,史某為供奉接風。」
看著那團忙碌張羅的肉球,楚寧緩緩站起身,望向廳外。
暮色四合,長街盡頭,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葉夢。
原本熟悉的嬌妻突然失蹤,換來一重重漫天迷霧。
對方身份究竟如何驚人?
能讓周懷瑾都立馬改變態度。
站在上層的人一句話,就能換來自己這種小人物翻天覆地的改變。
好在,他相信自己的能力。
如今已然握住第一塊叩門板磚。
「將來不管你飛的多遠,多高,我楚寧終有與你再見之日。」
……
不多時,史大力重新返回。
文書和令牌已有下人準備,他則親自帶楚寧在總堂四處轉了一圈。
鹽幫總堂深處,另有一番天地。
過了兩進院子,繞過一條抄手遊廊,兩人腳步在一處偏院前停下。
院子不大,卻極齊整。
青磚牆,黑瓦頂,一株老槐斜斜地探出牆頭,樹下一張石桌,兩隻石凳。
窗欞新糊了紙,廊下掛著兩盞未點的燈籠。
推門進去,裡間被褥,桌案,銅盆,銅鏡一應俱全,角落裡還籠著一爐淡淡的香。
清幽,乾淨。
和流民巷那四處漏風,灶台冰冷的破院子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楚寧緩緩掃了一眼,面上不動聲色。
「楚兄弟,這院子往後就是你的了。」
史大力拍著胸脯,「缺什麼只管開口,鹽幫旁的沒有,錢和東西,不缺。」
「多謝史幫主。」
「哎——叫大哥。」
史大力嘿嘿一樂,朝外房喊了一聲,「春桃!」
簾櫳一挑,一名侍女低頭進來。
十六七歲年紀,一身青衣布裙,腰束得利落,姿容秀麗,眉眼乾淨。
她進門先朝史大力福了一福,眼角卻飛快地往楚寧臉上一掠,又趕緊垂下。
「這是春桃,往後就撥到這院裡,專門伺候楚供奉的起居飲食。」
史大力道,「用心伺候,少不了你的好處。」
「是,幫主。」
春桃輕聲應了,又福了一福。
史大力沖楚寧擠了擠眼,識趣地往門外退,臨走還順手帶上了院門。
院裡頓時安靜下來。
「楚供奉,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吧。」
春桃聲音細軟,三兩下便在偏房裡備下一隻大木桶,一桶桶熱水傾進去,白汽蒸騰,又往水裡投了個小小的香囊,一時間滿室清香。
試好了水溫,她走到楚寧面前,垂著眼,抬手便要替他解衣。
楚寧微微側身,讓過了。
「不必。」
他聲音平靜,「我自己來。」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楚供奉……奴婢,奴婢什麼都能做的……幫主吩咐過,讓奴婢好生伺候……」
「我知道。」
楚寧看著她,語氣沒什麼起伏,「我自己習慣了,你出去候著,需要時我會叫你。」
春桃咬了咬唇,終究不敢多言,低頭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楚寧這才除去衣衫,沉入熱水。
熱意一點點沁進皮肉,死牢里的潮氣,刑架上的血痕,流民巷裡積了大半年的腌臢氣,仿佛都被這一桶熱水泡鬆了,泡散了。
他閉上眼,背靠桶壁,沒有動。
不是不明白春桃那半句話的意思。
一個鹽奴,早上還在死牢里等著被夾爛十指,晚上便有熱湯,香院,秀麗的侍女要以身伺候。
這滋味,他不是嘗不出。
可他心裡那根弦,半點沒松。
這一切來得太快。
周懷瑾,葉夢,史大力,鹽幫供奉……
一環扣著一環,他至今連這盤棋的邊都沒摸著。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能把自己交給任何東西。
美色也好,錦衣也罷,端上來的好處,後頭都繫著繩子。
何況,他閉上眼時,眼前晃過的,總是流民巷裡那個溫柔親切,露出甜甜笑容,為他熱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