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嘴被瓦倫安頓在法師塔後院的雜物間裡,換了個身份叫「小馮」,對外說是瓦倫新雇的「雜役」。
安頓好他,瓦倫開始查維薩恩。
他托奧雷薩大師的關係翻了三天檔案,越翻心越涼。
維薩恩的檔案乾淨得不像話。貴族旁支出身,履歷完美,政績斐然,沒有任何可疑記錄。只有一個細節扎眼:檔案里維薩恩的近侍名錄幾乎半年換一批,換下去的那些人不是「因病離世」就是「外出未歸」。
「這他媽是個人形絞肉機。」瓦倫瞪著檔案罵了一句。
他又去查黑曜石的採購記錄。帳面上王宮的採購一切合規,價格合理,供應商寫得明明白白。可油嘴的情報說,維薩恩那座黑曜石工坊的出貨量是帳面記錄的三倍。
帳面上查不到的東西,一定在帳本外頭。
再往深查就要動王宮的核心權限了,那不是他一個小學徒夠得著的地方。
「大師,」他去找奧雷薩,「我想請您幫個忙。」
「說。」
「我想查維薩恩大臣——」
「不行。」奧雷薩頭也不抬。
「大師,我還沒說完——」
「我說不行。」奧雷薩放下手裡的捲軸抬頭看他,「小子,我不管你在查什麼,也不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一句話:維薩恩這個人,三個月前議會有三位長老想參他,結果一個病故,一個外出,還有一個辭官回鄉了。」
瓦倫心裡打了個突。
「這城裡,」奧雷薩盯著他,「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你還年輕,還想活命的話,就當沒看見、沒聽見,什麼都沒發生。」
「大師,您讓我裝瞎?」
「不是裝瞎。」奧雷薩的聲音沉下去,「是活下去。小子,你記住,裝瞎的人能活得久,睜眼的人活不長。」
瓦倫站在那兒沒動,把這句話在肚子裡過了兩遍。
然後他站起來,朝奧雷薩鞠了一躬:「大師,您的話我記住了。」
他轉身走出議事廳。身後奧雷薩嘆了口氣,低低地自言自語:「這城裡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瓦倫走在廊道里,腳步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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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泰蘭德說過的話:多一個看得見的人,總比只有我們幾個要好。
「裝瞎的人活得久……」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可裝瞎的人看不見井底的東西。等那玩意兒爬出來,裝瞎的一個都跑不掉。」
他加快腳步,往月光林地去了。
瓦倫趕到月光林地時,篝火燒得正旺。瑪法里奧坐在火堆邊,臉色不太好。泰蘭德坐在他旁邊低聲說著什麼,伊利丹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臉上淡淡的。
「你們都在。」瓦倫過去坐下,「正好,我有事要說。」
「我也有事。」瑪法里奧抬起頭,嗓音有點啞,「而且我的事可能比你的更嚴重。」
「那你先說。」
瑪法里奧停了一下:「我又做了那個夢。這次夢得更清楚。」
「什麼夢?」
「我看見一片燒起來的城,到處都是綠色的火。」瑪法里奧說這話的時候喉結動了動,「火里有東西在爬,不是野獸,是人形的怪物,長著角,渾身通紅。它們把城裡的人殺光了,然後……然後它們走向一口很大的井,往井裡跳。」
瓦倫整個人都定住了。
燒起來的城,綠色的火,跳井的惡魔,瑪法里奧夢見的幾乎就是燃燒軍團入侵艾薩琳的預演。
「然後呢?」瓦倫追問,「你看見井出了什麼事?」
「井……」瑪法里奧閉上眼,像是在重新看那個畫面,「井裡有個東西醒了。它從井底抬起頭,很大,大到看不全。它看著那些跳進井裡的惡魔,然後它笑了。」
瓦倫的手指無聲地攥緊。
他想起了自己潛到井底看見的那縷有意識的黑東西。
「瑪法里奧,」他開口,「如果我說,你的夢不是夢呢?」
火堆邊沒人說話了。三個人都看著他。
泰蘭德輕聲問:「瓦倫,你……知道了什麼?」
瓦倫想了想,把這段時間查到的東西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油嘴的情報,黑曜石工坊,維薩恩是薩特,女王頸子上的綠寶石,王宮的黑曜石地板,還有他潛到井底看見的那縷活著的黑東西。
說完,火堆邊安靜了好一陣。
「井底有東西。」瑪法里奧的聲音有點發飄,「瓦倫,你確定?」
「我親眼看見的。」瓦倫說,「它在看我。那感覺就像一條蛇盯著你,它不是在嚇你,它是在掂量你。」
「這太瘋狂了。」伊利丹頭一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發顫,「要是井裡真住著這麼個東西,那我們所有人豈不是都活在它身上?」
「可以這麼說。」瓦倫說,「但我們不是它養的口糧,至少現在還不是。它還在滲,還在長,一直等著往外爬。我們現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跟它搶時間。」
「搶時間幹什麼?」伊利丹問。
瓦倫看著他,一字一句:「搶在它完全爬出來之前,要麼把它堵回去,要麼讓它爬不出來。」
那晚的火燒到很晚。
四個人圍著火堆說了很久的話。瓦倫把暗夜守望的設想提了出來:一個不屬於宮廷也不屬於議會的小團體,只屬於看得見真相的人。
「我們沒權沒兵,」瓦倫說,「可我們有眼睛有耳朵,還有腦子。盯著那些不該出現的東西,記下來,傳出去。等哪天真需要了,這些記錄就是真相。」
「你們想過沒有,井底那東西真爬出來,艾薩琳那些裝瞎的人會怎麼死?他們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就死了。我們至少能告訴還活著的人往哪跑。」
泰蘭德低頭想了想,第一個點頭:「我加入。」
「我也加入。」瑪法里奧說,「我的夢總算有地方說了。」
伊利丹抱著胳膊過了好一會兒:「行吧。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好。」瓦倫伸出手,「那就說定了。從今天起,暗夜守望成立。我們的第一條規矩:不內鬥,不泄密,活著。」
「活著」兩個字一出口,四個人都笑了。
那是瓦倫穿越以來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望著火堆對面那三張年輕的臉,心裡忽然熱了一下。上輩子那些失敗,全是他一個人扛的:撲街,熬夜,一次次重來。現在面前這三個人,會做預言之夢的未來大德魯伊,月神眷顧的未來女祭司,還有那個渴望力量卻還沒墮落的未來大英雄,他們信他。
月光林地邊緣,一棵巨大的古樹旁邊,一個身影靜靜站著,半人半鹿,身形偉岸,正是塞納留斯。他遠遠地望著這邊,目光溫和,像是在點頭。
瓦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塞納留斯已經轉過身,走進了林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