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冷。
徹骨的、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後腦勺的冷，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冰水順著他的脊椎澆了下去。他下意識想撐起身，手掌卻按在一片潮濕的青石板上，摸到一手滑膩的青苔。
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兩秒。
這不是他的手。他記得清清楚楚，上一秒他還坐在公司工位上，對著凌晨三點的屏幕改數值，腦仁一陣陣發脹——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沒了。
再睜眼，他就躺在這座破敗墓園的正中央。
四周的圍牆塌了一半，灰白色的牆灰從裂縫裡簌簌往下掉。幾株枯死的黑樹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一片葉子也沒有。遠處，一座招魂塔斜斜地立著，塔身裂開一道口子，像一張咧開譏笑的嘴。
六具骷髏兵整整齊齊地站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眶裡，兩點幽綠色的靈魂之火安靜地跳動，像六盞風裡不滅的小燈。
陸遠盯著它們，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面板。沒有任何提示音，卻清晰得像刻進靈魂里的本能。
【領主面板】
領地：無名墓園
資源：金幣 12，木材 8，礦石 3，水晶 0，硫磺 0，水銀 0
建築：招魂塔（半塌）、墓園（破敗）、英雄酒館（廢墟）
兵力：骷髏兵×6
英雄：維德（老巫妖）
他心念再一動，那面板便如翻書一般，浮出另一頁，上頭只寫著他自己的名字。
【領主·陸遠】
等級：Lv.1
法力：30 / 30
技能：腐蝕之觸、亡靈護盾
他盯著那行「金幣 12「看了足足五秒，扯了扯嘴角。
行，家徒四壁，棺材板都能當柴火燒。
他還沒消化完這份窮酸家底，一道蒼老的聲音就從身後飄了過來。
「領主大人，您總算醒了。「
陸遠轉身。一個裹著灰袍的老者從墓園深處緩步走來，身形佝僂，露出一截白骨森森的手腕。兜帽下沒有臉，只有兩團幽藍的火光，卻透出一股子慈眉善目的味道。
這個應該就是維德了，這座墓園僅存的法師英雄。
老巫妖朝他行了個禮，直起身時，渾身骨頭咔咔作響，活像一架散了架的風琴，「謝天謝地您還活著——不，我的意思是，謝亡靈之神您還活著。您這一昏迷就是三天，我這把老骨頭都快熬不住了。「
他說著嘆了口氣，抱怨的話從齒縫裡漏出來，藏都藏不住：「您瞧瞧，這領地比我的骨頭還老。招魂塔塌了一半，墓園漏風，英雄酒館連屋頂都沒了。就剩六個骷髏兵，連給您守夜的都湊不齊。「
維德一邊絮叨，一邊清點家底。陸遠沒打斷他，只是默默聽，同時在面板上一一核對。
前世他是遊戲策劃，英雄無敵系列他不知玩了多少遍。招魂術、亡靈天幕、骷髏海……這些名詞他爛熟於心。
而現在，它們是真實的了。
「維德。「陸遠忽然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之前我冥想時魔力受阻暈過去了，昏迷這幾天記憶有些受損，好些事我記不清了，我們還有多少家底，能撐幾天？「
老巫妖一愣，似乎沒料到領主醒來後是這幅模樣，只會長吁短嘆指天罵地的領主也會問家底了。他眼底那兩團幽藍火光微微亮了一分。
「金幣十二枚，木材八單位，礦石三單位。「維德如數家珍，「省著點，能撐半個月——前提是不打仗、不修建築、不招兵。可眼下……「
他壓低聲音，朝四周掃了一圈，明明四下無人，偏要擺出一副說悄悄話的架勢：「東邊來了一股流寇，二十多個，昨天就在咱們領地外圍晃悠。「
「流寇？「陸遠挑了挑眉。
「一群走投無路的人類殘兵，專挑破敗的領地劫掠。「維德嘆了口氣，「要是我全盛的時候，這種貨色我一個亡靈天幕就能讓他們尿褲子。可現在……「
他搖了搖頭，又忍不住嘮叨起來：「我這一身法力，十成去了九成半，剩下半成還得留著給您熬醒神湯。「
陸遠沒理會他的牢騷，目光落在面板上「兵力「那一欄。
骷髏兵×6。
六個。對面二十多個。
他忽然問：「維德，這座招魂塔，還能用嗎？「
老巫妖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多了幾分複雜：「能，勉強能。招魂塔是墓園族的根基，戰後能把敵人的屍體轉成骷髏。塔雖半塌，核心法陣沒壞。就是……轉化率低了些。「
陸遠點頭，心裡已有了數。他腦中那行屬於「招魂術「的文字此刻越發清晰——戰後可將敵方屍體轉化為骷髏兵，初始轉化率一成。
只要打起來，屍體就是他的兵。
他正要再問，維德卻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口嘟囔了一句：「說起來，這塔底下的法陣，還是當年照著封印陣仿的。都說大陸底下封著什麼'亡靈之神'，誰也沒見過。傳說而已。「
老巫妖見他不言語，只當領主被這攤子爛事壓得沒話說，於是又絮絮地講起墓園的種種——哪面牆該補，哪處的地基泡了水，哪具骷髏的腿骨早就斷了該換一根。
陸遠一一聽著，腦子裡卻已經把這座墓園拆成了一座可以經營的城池。
金幣十二，木材八，礦石三。半塌的招魂塔，破敗的墓園，廢墟的酒館。六個骷髏兵，一個嘮叨的老巫妖。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他得想辦法，讓這堆爛攤子活過來。
正當他盤算著先修什麼、先造什麼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咔噠「聲。一具骷髏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墓園，下頜骨上下開合，眼眶裡的火光急促跳動，衝到維德面前單膝跪地。
老巫妖俯身聽了片刻，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領主大人。「維德直起身，聲音里的嘮叨第一次消失了，只剩一片冰涼的嚴肅，「斥候回報——流寇動了，正朝墓園過來，最多一個時辰就到。「
墓園裡安靜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腐土和苔蘚的味道，頭頂的鉛雲壓得更低了。陸遠抬起頭，看向那六具骷髏兵。
它們依舊站得筆直，眼窩裡兩點幽綠的火光安靜地燃燒著，像六個沉默的士兵，等著一句命令。
一個時辰。
二十多個流寇，六個骷髏兵，一座半塌的招魂塔，一個法力十不存一的老巫妖。
陸遠盯著那六點火光，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六個骷髏……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