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礦出產的第五天，麻煩找上了門。
陸遠是在傍晚接到骷髏斥候報信的。那具守在荒丘高處的骷髏兵連滾帶爬地沖回墓園，下頜骨開合得又急又亂。維德俯身聽了片刻，臉色就變了。
「巡邏隊。「老巫妖的聲音壓得極低，「十來個，穿著城堡的制式甲，正朝墓園過來。「
陸遠放下手裡的帳本。這幾天金礦產出穩了下來，每天五到八枚，領主面板上「金幣」一欄一點點往上爬，已經攢到三十多枚。他正盤算著再攢一陣子、把礦洞擴一擴，沒想到城堡的人先到了。
「來查流寇的。「陸遠幾乎立刻斷定，「上回那伙流寇全軍覆沒，一個都沒回去，城堡那邊坐不住了。「
維德點頭：「十有八九。聖劍軍團，是城堡最鋒利的刀，專管邊境清剿。在他們眼裡，墓園就是'異端'，隔三差五就要掃上一回。「
「聖劍軍團？「陸遠挑眉。
「城堡的精銳，受大主教節制。「老巫妖只說了這一句，沒再往下展開，「來的人不多，估摸著只是支前哨巡邏隊。「
陸遠沒再問，快步走到南牆缺口處，借著暮色往外望。
遠處，一隊人影正沿著荒道逼近。十三個人，清一色的鎖子甲，腰懸長劍，為首那人騎著匹瘦馬，馬鞍上掛著一面小圓盾。和上回那幫破衣爛衫的流寇相比，這些人步伐整齊，殺氣內斂，一看就是正經吃軍餉的兵。
陸遠收回目光，心念一動，領主面板無聲浮起。他先掃了遍家底，最後落在屬於自己的那一頁上。經過前面一場戰鬥的升級，目前的主板是這樣：
【領主·陸遠】
等級：Lv.2
生命值：100 / 100
法力值：30 / 30
攻擊：2防禦：2力量：3知識：3
技能：腐蝕之觸（消耗法力 10，冷卻 5秒）、亡靈護盾（消耗法力 15，冷卻 15秒）
三十點法力，兩個低階法術。這是他今晚能壓上的全部底牌。
「硬拼，打不過。「陸遠冷靜地作出判斷。
六個骷髏兵，對十三個正規軍。骷髏不怕疼、不會死，可正規軍不是流寇——他們有甲、有陣型、有訓練，一柄骨刀劈不開鎖子甲，骷髏那點蠻力更不夠看。
「得讓他們先弱下來。「陸遠轉身看向維德，「亡靈天幕，你現在還能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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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妖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亡靈天幕，墓園族領地的看家法術——在領地內降下一層死氣，壓制一切活物的氣力。範圍越大，法力耗得越狠。以維德眼下的法力，罩住這座小小的墓園，勉強夠。
「能。「維德咬牙，「就這一記。放完，我這一身法力就去了一半。「
「夠了。「陸遠眼神沉靜，「你先冥想，把法力蓄滿。等他們踏進墓園範圍，天幕壓下來，我再讓骷髏動手。「
他蹲下身，撿起石子，在地上劃出幾條線。
「巡邏隊不是流寇，不會傻乎乎擠進窄道。他們會列陣推進，前盾後劍。「陸遠點著地上的布局，「所以這一仗，不能指望地形，得靠'先弱後打'——天幕壓他們，骷髏圍他們，我在暗處補刀。「
他抬起頭，看向那六具骷髏兵，又補了一句：「記得上次的規矩。打不過就退，傷了就輪換。都活著回來。「
六點火光齊齊跳動了一下，像在回應。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巡邏隊到了墓園外牆外。
領頭的騎士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打量這座破敗的墓園，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傳得神乎其神，就這破地方？「
「隊長，「旁邊一個士兵湊上來，壓低聲音，「上頭說，上一批來查的人，就是折在這一帶的。「
「一群沒用的流寇，死了就死了。「隊長一揮手，「搜。動作快點，找到什麼立刻回報。「
十三個士兵魚貫踏入墓園。
就在最前頭那人的靴子剛踩進圍牆缺口的瞬間——
「維德！「
老巫妖早已候在塔下，枯瘦的雙臂猛地向天一舉。一道灰黑色的、近乎透明的氣幕自地面無聲地升起，像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夜，緩緩籠罩了整個墓園。
亡靈天幕。
踏入天幕的巡邏兵們同時打了個寒戰。那股子徹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往上竄，四肢像是灌了鉛，舉劍的手都沉了三分。有人下意識攥緊劍柄，驚疑不定地朝四周張望。
「什麼鬼東西……「隊長臉色微變，卻仍強自鎮定，「別慌！是死氣，墓園族的把戲，衝過去就是！「
話音未落，四周的斷柱後、土丘後，六點幽綠的火光同時亮起。
六具骷髏兵從陰影里暴起，骨刀映著慘綠的鬼火，朝巡邏隊撲去。
「敵襲！「
巡邏隊到底是訓練有素的兵。短暫的慌亂過後，他們迅速背靠背結陣，長劍向外，盾牌護身。骷髏兵撞上來，被盾牌格開，骨刀砍在鎖子甲上，只濺起幾點火星。
「就這點骨頭？「隊長冷笑一聲，正要下令反撲——
陸遠出手了。
他縮在招魂塔的陰影里，指尖凝起一點暗綠色的幽光，朝那騎在馬上的隊長遙遙一點。
腐蝕之觸。
隊長只覺握韁繩的右手忽然一陣劇痛，手背泛起青黑的斑，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皮肉往裡爛。他悶哼一聲，韁繩險些脫手。
「有法師！「有士兵眼尖，失聲喊道，「墓園裡藏著法師！「
這一聲喊，讓原本還算穩的陣型又亂了一分。
陸遠沒停。他心念再動，一道灰白的薄光覆上沖在最前的那具骷髏兵，給它披上一層看不見的甲。
亡靈護盾。
正對著那骷髏兵劈下的一劍，被這層薄光硬生生擋偏了半寸，只擦出一串火星。那骷髏兵趁勢一撩，骨刀順著劍身的縫隙捅進了那士兵的肋下。
「啊——！「
慘叫聲在夜色里炸開。
兩記法術出去，陸遠只覺腦仁像被人抽空了一截。他掃了眼面板，法力一欄已去了一大半。他沒再亂放，只貼著塔基，瞅准機會再下手。
維德也沒閒著。放完天幕後，他臉色白得嚇人，卻仍強撐著，朝人堆里丟出一記遲緩。灰濛濛的波紋盪開，沖在最前的幾個士兵動作齊齊慢了半拍，正撞上骷髏兵揮下的骨刀。
一時間，這片本該是「清剿「的墓園，倒成了巡邏隊自己的墳場。
「撤——！「隊長的心理防線先崩了。
他原本只當是來清剿幾個躲藏的流寇，哪知道這破墓園裡，竟藏著能施法、能操控骷髏、還布好了陷阱的硬茬。情報，錯得離譜。
更讓他心寒的，是那股子怎麼都驅不散的死氣。手腳越來越沉，劍越來越重，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突圍！往西邊突圍！「隊長一撥馬頭，朝西面的圍牆缺口衝去。
剩下的士兵跟著他，連滾帶爬地往外逃。
陸遠沒有下令追擊。
「讓他們走。「他低聲道，目光落在那幾個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上，「留個活口回去報信，城堡才會知道——這裡，不是隨便就能來的。「
暮色深沉，戰鬥結束了。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十來具屍體。陸遠數了數：巡邏隊死傷過半，逃走的六七個。最要緊的是——那個隊長，帶著傷，騎著馬逃回了城堡方向。
「領主大人，放虎歸山……「維德有些不安。
「不放，才是給自己埋雷。「陸遠搖頭，「巡邏隊整隊失蹤，城堡會再派一個更大的隊來。讓他們活著回去，把今晚看到的、嚇到的，原原本本說一遍，反而能替咱們爭取時間。「
老巫妖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只是看向那滿地的屍體。
「招魂吧。「陸遠說。
維德應聲。招魂術的咒文在心頭流過，幽綠的光自他體內散開，如絲如縷，纏上那些屍體。
正規軍的屍身，比流寇的還難處理——他們披甲帶胄，生前又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綠光纏上又散去，一具接一具化為飛灰。最終，只有一具保存完整的屍體，撐開眼眶，燃起兩點嶄新的幽綠火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骷髏兵，+1。
陸遠看著那具新生的骷髏，心裡卻沒什麼喜色。六個變七個，是賺了；可代價是——城堡，已經盯上他了。
他走到那隊長剛才駐馬的地方。馬早逃了，地上卻落著一隻半開的皮囊，正是從馬鞍上掉下來的。
陸遠拾起皮囊，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就著火光展開，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是一封用帝國通用文寫就的短箋，落款處蓋著一枚聖劍軍團的火漆印。
「維德，「陸遠把紙遞過去，「念。「
老巫妖湊近，就著鬼火一字一字地讀。讀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領主大人，「維德的聲音發緊，「這上面說——聖劍軍團正在調查'墓園異動'。上回那批流寇，也是他們派出來探路的。「
陸遠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那批流寇，從來就不是什麼「走投無路的殘兵「。他們是城堡聖劍軍團撒出來的探子，專程來踩這座墓園的點。
而他，把探子殺了個乾淨，又順手把人家派來查探子的巡邏隊也打退了。
「還有。「維德的聲音更低了，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這信上說，城堡懷疑……墓園下面，有'東西'。「
墓園下面。
陸遠猛地想起招魂塔底下的封印陣，想起那行「封印鬆動，第七層已開「的古亡靈語。
他抬起頭，望向夜色深處，城堡的方向。
「他們不是來收稅的。「陸遠喃喃，「他們是來挖這座墓園的底的。「
夜風嗚咽，吹得篝火一陣明滅。陸遠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封密信，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這盤棋，遠比他想像的要大。
而城堡，已經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