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握住那料子,手都在顫抖:「少夫人,這……您和郡王?」
話已經到了嘴邊,卻遲遲開不了口。
羅幼徽似是知曉她的想法,只道:「我與他之前,就先這麼著吧。」
「待他日後厭了倦了,我依舊過著我自己的日子,守著這段無望的婚姻。」
錦瑟一聽,眼淚差點都要落下來。
少夫人的難處,恐怕只有她心裡最清楚,外人眼中的教書先生的女兒,靠著當年的恩情嫁入裴家。
可無人知曉這一年的婚姻,給少夫人帶來了多少煎熬。
婆母不喜,丈夫不愛,還與旁的女子糾纏不休。
少夫人表面看著光鮮,內里的委屈無處言說。
「是,奴婢馬上就這件衣衫藏在最下面。」
剛要轉身去時,門外再次響起了朴大監的聲音:「少夫人!」
羅幼徽心尖猛地一顫,錦瑟腳步也瞬間釘在原地。
門外朴大監的聲調不高不低,依舊是一貫恭謹模樣:「少夫人,老奴奉命前來送東西。」
羅幼徽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襟,上前拉開房門。
朴大監立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一人托著玄色大氅,另一人托著一方描金漆盒。
看清那兩樣物件的剎那,羅幼徽臉上勉強維持的笑意驟然僵住。
朴大監仿若未曾察覺她神色變化,低聲稟道:「郡王說天寒,少夫人方才走得匆忙,落下了這件大氅。」
他側身讓開,小太監上前托舉。
那領銀狐大氅落在光下,皮毛流轉著奢靡溫潤的光澤。
羅幼徽渾身一僵。
方才她是刻意不肯帶走這件大氅。
這件大氅,早已超出四房規制,更不是她身為四房少夫人能夠穿戴之物。
可眼前這一幕,像一記耳光重重摑在她面上。
那人分明是在告訴她,既然招惹上了,便不是她想推就能推開的。
他有的是法子,逼她收下。
良久,羅幼徽指尖微顫,轉頭對錦瑟道:「收下吧。」
勉強牽起唇角:「有勞大監專程跑一趟。」
朴大監微微搖頭:「四少夫人折煞老奴了。」
身後小太監又上前一步,將描金漆盒遞來,朴大監緩緩開口:
「盒中是郡王吩咐太醫院配製的外敷傷藥,早晚各敷一次,還請少夫人收好。」
「老奴今日只為送物,東西送到,便先回去復命。」
羅幼徽伸手接過漆盒,淺淺應了一聲。
朴大監深深看了她一眼,話語裡帶著幾分提點意味:
「四少夫人,這可是天大的造化,您切莫想不開。」
言罷,便帶人轉身離去。
羅幼徽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纖細手指緊緊攥著那隻漆盒。
錦瑟憂心開口:「少夫人,咱們該去夫人院裡了。」
她這才回過神,看向錦瑟手中的銀狐大氅。
一聲輕嘆,她伸手輕輕撫過皮毛,觸手光滑如水,暖意仿佛隔著皮毛滲過來。
「和那件衣衫一併收好。」
錦瑟捧著物件,低聲應下。
……
待到了王氏的院落,果不出羅幼徽所料,屋內人基本都已到齊,唯獨缺了蘇令柔。
羅幼徽姍姍來遲,王氏當即蹙起眉頭,滿臉不悅:「羅氏,你可知我們等了你多久?」
羅幼徽跨入屋中,餘光掃過屋內眾人,垂首低聲:「兒媳來遲,向婆母賠罪。」
裴彥青坐在椅上,見母親發難,並未開口阻攔。
裴開泰輕咳一聲打圓場:「好了,羅氏坐下。叫你來,是商議四房的事,你也該聽聽。」
王氏只得悻悻住口,別過頭不願再看羅幼徽。
羅幼徽垂著眼帘,神色平靜。
「彥青三日後便要啟程遠赴行宮,督辦修繕差事。」
王氏瞬間炸開了鍋:「去行宮?」
裴開泰皺著眉頭,不贊同道:「這是工部江尚書親自擬的名單,抽調年輕一輩隨行督辦行宮修繕,彥青在列。這是尚書看重,這並非是壞事。」
「賞識?」王氏冷笑一聲,「行宮遠在城外百里,荒山野嶺。
正值數九寒冬,怎麼不見尚書家子弟去領這份賞識?偏偏叫咱們彥青去受苦!」
裴彥青連忙勸道:「母親慎言。今日郡王也同我說過,這差事看著辛苦,實則是江尚書有意磨礪後輩。」
「我若是推辭,反倒落個規避差事的名聲,往後在工部,難以立足。」
王氏一時語塞,轉頭看向丈夫:「你也是這般想法?」
裴開泰長嘆:「郡王既然開口,定然是替咱們四房考量過。
彥青此去三月,熬過這一趟便能攢下資歷,我是贊成的。」
王氏面色幾番變幻,還想爭辯。
可她心裡清楚,自己終究是內宅婦人,無論說什麼,都有老爺與兒子反駁。
只能悻悻作罷。
可胸中憋悶無處排解,她目光一轉,直直落在羅幼徽身上:
「羅氏,你郎君要在外吃苦,你倒是安安靜靜坐在這兒,像個沒事人一般。」
羅幼徽輕聲應答:「兒媳想著,夫君既得郡王點撥,心中自有打算。兒媳不敢妄議,只打理好院內瑣事,不讓郎君分心便是。」
這番話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錯處,反倒叫王氏更為不快。
正要再尋話發難,裴彥青卻搶先開口:「母親,徽娘說的是。何況這差事,還是徽娘費盡心思,才從郡王那裡為我求來的。」
裴開泰聞言,緩緩點頭。
能求得這份差事已是難得,萬萬不可挑三揀四。
若是惹得郡王動怒,把這份差事轉給別的房頭,到時便是哭都來不及。
王氏見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擺明了要堵她的話,臉色愈發憤懣。
她猛地起身,狠狠一甩衣袖,轉身拂袖而去。
裴開泰對此渾不在意,沉聲道:「大局已定,不必再多爭執。
彥青,回去好好打點行囊,備足禦寒衣物與隨身物件。此番前去,切莫辜負江尚書與郡王的看重。」
裴彥青重重頷首。於他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商議結束,羅幼徽隨裴彥青一同走出堂屋。
跨出門檻,外頭天色沉鬱,烏雲壓頂,眼看便要落下雨來。
裴彥青走在她身側,想到三日後便要遠赴行宮,心底生出幾分愧疚。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朝著垂著臉,看不清神色的羅幼徽道:「徽娘,此番我去行宮,家中就要拜託你了。」
「母親性子急,言語時常不中聽,終究是長輩,還望你多忍讓幾分。」
羅幼徽望著他看似溫柔的眉眼,輕輕點頭應下。
「郎君放心,家中自有我照管,四房不會出亂子。」
看著她恬淡疏離的模樣,不見往日的熱絡,不知為何,裴彥青竟有些空落落的。
忽然想到晨間,福安說昨夜少夫人照顧了自己一晚上,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不該如此。
他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你放心,這趟差事我定然好生表現,爭取早日給你掙個誥命回來。」
羅幼徽只回以清淡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