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緩緩收起周身翻湧的地濁之氣。
那面橫亘在兩人身前的土牆轟然潰散，化作點點土黃色的光芒，重新沉入大地。
屏障消失後，滿地散落的巨大白骨徹底顯露在她眼前。
那些骨骼曾屬於一位太乙金仙級別的怨念凶物，此刻卻斷成了無數截，橫七豎八地鋪陳在黑色平原上，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斷裂的骨節還殘留著一絲幽綠的餘光，正在緩緩黯淡下去。
后土的目光在那片白骨上停留了許久，眼中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波瀾。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一個天仙境界的修士，竟然能以這般孱弱的道行，將一頭太乙金仙級別的凶物生生鎮壓、吞噬，連一具完整的骨架都沒有留下。
這已經不是修為高低能夠解釋的事了。
后土的思緒紛亂，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念頭。
是天道格外眷顧？
是他身負某種失傳的無上傳承？
還是他這份為蒼生赴死的道心，感動了這方天地？
她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了下去。
追根究底，反倒落了下乘。
道友甘願以身入局，為的不過是度化這些困於怨念的亡魂。
他能鎮壓這頭凶物，讓那位太乙金仙的殘魂得以解脫，這便足夠了。
至於他到底有著怎樣的手段，又何必去深究。
想通了這一層，后土看向那個白衣化灰、渾身浴血的青年，眼中的敬意愈發深厚。
平原上，顧長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體內那股尚未平息的磅礴力量，正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太乙金仙的業力太過龐大，他吞下去容易，消化卻還需要些時日。
丹田內的法力翻湧成海，每一次奔流都帶著沉甸甸的力量感。
他閉目調息了片刻，將那股狂暴的力道一點點撫平，納入丹田深處。
待到氣息徹底穩固，顧長青這才睜開雙眼。
那雙一半漆黑、一半金黃的眼眸，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清澈。
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轉過身，看向不遠處的后土。
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饜足的臉龐，在看到后土的瞬間，又浮現出溫潤從容的神情。
「讓道友受驚了。」顧長青開口，聲音溫和，「這頭凶物盤踞此地已久，怨念積累得太深。若不將它度化，它遲早會掙脫地脈的束縛，繼續為禍這方天地。屆時遭殃的，便是那些四處逃亡的散修與殘存的生靈。」
他頓了頓，望向那滿地散落的白骨，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悲憫。
「它生前是龍族的一位長老，也是這場量劫的受害者。如今能讓它徹底解脫，也算是了卻了一段因果。」
后土聽著這番話，心中大為觸動。
她連連點頭，眼眶微微發熱。
「道友心懷蒼生，連這等凶物的怨念都要親手化解。」后土的聲音里滿是敬佩，「換做洪荒中其他大能，遇到這般兇險的怨物，避之尚且不及，誰又肯像道友這樣，以身作爐，將它度化超脫？」
她雙手交疊，正準備再鄭重地行上一禮，將心中的敬意盡數道出。
然而，話還未出口，她的動作就僵在了原地。
須彌山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撼動天地的恐怖波動。
那波動沒有任何預兆，從山巒的最深處炸開，順著地脈一路席捲而來。
整片黑色平原都在這股力量下沉了幾分，后土的話被硬生生截斷在了喉嚨里。
兩人同時抬起頭，望向須彌山的方向。
蒼穹之上，那片濃墨般的黑色劫雲正在劇烈翻滾。
厚重的劫雲原本一層疊著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此刻，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雲層深處湧出，竟將那厚重的劫雲從中間強行撕裂開來。
黑雲翻卷，露出了雲層之後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虛空。
緊接著，四道通天徹地的劍氣虛影，在那撕裂的雲層中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來。
那四道劍氣虛影分別矗立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散發著毀滅萬物的殺機。
劍氣所指之處，連虛空都在顫抖。
每一道劍氣都帶著斬盡一切的意志，那種凌厲到極點的鋒芒，讓人望上一眼便覺得渾身發寒。
顧長青的瞳孔微微一縮。
誅仙劍陣。
那是羅睺布下的絕世凶陣，此刻竟已經徹底展露了神威。
四道劍柱同時顯化，只有一種可能。
道魔決戰，開始了。
伴隨著那四道劍氣虛影的出現，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餘波，自須彌山深處轟然爆開，向著外圍瘋狂席捲而來。
那是大羅金仙級別強者交手後留下的餘波。
海嘯般的力量橫掃過整片黑色平原，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崩裂，大地劇烈顫抖。
遠處那些高聳的骨山接連倒塌，激起遮天蔽日的骨粉。
地動山搖之間，連腳下的岩層都裂開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這是……」后土臉色驟變。
她身為祖巫，對力量的強弱有著敏銳的感知。
這股餘波中蘊含的破壞力，早已超出了太乙金仙的範疇，直指大羅金仙那不可揣度的層次。
那些懸浮在黑色平原上、還未來得及墜落的煞氣結晶，在這股狂暴餘波的衝擊下，紛紛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緊接著，無數結晶接連爆裂。
紫黑色的碎屑在半空炸開，隨即被那股餘波裹挾，化作了更加狂暴的能量風暴。
結晶中封存的金仙殘靈盡數潰散，怨念、死氣、煞氣交織在一起，凝成一道道漆黑的氣流，在天地間橫衝直撞。
那能量風暴的規模越滾越大，轉眼便席捲了大半個黑色平原，朝著兩人所在的位置壓了過來。
后土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太清楚這股力量的可怕。
以顧長青天仙后期的修為，直面這場災難，無異於以卵擊石。
哪怕是她這個祖巫，也不敢用尋常的手段去硬抗。
「道友，退到我身後！」
后土嬌喝一聲，腳下猛地一沉。
她雙手快速結印，周身涌動起厚重到極點的地濁之氣。
土黃色的光芒從她體內噴薄而出，氣息在這一刻急劇攀升。
后土要施展祖巫真身。
那是巫族最強悍的底牌，將盤古精血所化的肉身催動到極致，化作一尊撐天拄地的巫神法相。
唯有如此，她才有把握擋下這場毀天滅地的能量風暴，護住身旁這位為蒼生赴死的道友。
厚重的濁氣在她身周凝聚，一道龐大的虛影正在緩緩成形。
然而，就在祖巫真身即將顯化的剎那，一隻溫熱的手掌，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后土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愕然轉頭，看向身旁的顧長青。
顧長青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席捲而來的能量風暴，沒有半分要退避的意思。
他的眼中沒有畏懼。
有的，只是看到無盡寶藏時的那種狂熱與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