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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柳兒叩門,凍土藏春

2026-10-09 07:30:47 作者: 爆炒牛排

  「大…大山哥。」

  柳兒的聲音帶著點怯意,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陳大山身後簡陋的院子,便垂了下去,雙手侷促地絞著衣角。

  陳大山只覺得一股熱氣「騰」地一下從脖子根直衝頭頂。

  耳朵尖瞬間變得滾燙,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平日裡沉穩有力的聲音此刻乾澀得發緊。

  「柳…柳兒妹子…你…你咋來了?有事?」

  他高大的身軀僵硬地杵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目光更是不敢直視柳兒那張凍得通紅卻依舊清秀的臉龐。

  「那個…」

  柳兒的聲音細細的,帶著歉意。

  「我娘…我娘熬了點野菜糊糊,沒鹽味了…家裡鹽罐子空了,鎮上又遠…實在沒轍了,想…想問問陳叔家…能不能先借一小撮鹽?」

  柳兒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懇求。

  陳大山腦子嗡的一聲。

  柳兒抬頭的瞬間,他彷佛又看到了兒時那個跟在身後、脆生生喊著「大山哥等等我」的小丫頭。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讓開門口,笨拙地做了個「請進」的手勢,聲音依舊乾澀。

  「進…進來吧,外頭冷,鹽,鹽有,有的…」

  柳兒感激地瞥了他一眼,低著頭,小心翼翼跨進院子。

  「是柳兒啊。」

  陳守耕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長輩的和藹。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快進屋暖和暖和,鹽在灶屋,讓你大山哥去拿。」

  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陳大山。

  陳大山如蒙大赦,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沖向低矮的灶屋。

  心跳如鼓擂,他手忙腳亂地掀開角落蒙著布的陶罐,用顫抖的手指捻了一小撮寶貴的粗鹽,包在一片乾淨的樹葉里。

  捏著那包鹽走到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才鼓起勇氣看向院中等候的柳兒。

  「給…柳兒妹子…」

  他將樹葉包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柳兒冰涼的手指,如同觸電般猛地縮回,樹葉包險些掉落。

  「謝謝大山哥!謝謝陳叔!」

  柳兒趕緊接住,連聲道謝,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她小心地將鹽包揣進懷裡,又對走過來的陳守耕鞠了個躬:「陳叔,等開春我爹打了柴,賣了錢買了鹽,一定馬上還上。」

  「不急不急,一點鹽罷了。」

  陳守耕擺擺手。

  

  柳兒道了謝,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院門口,她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小聲道。

  「對了,陳叔,大山哥,這兩天進出要小心點,尤其是傍晚往後,別往北坡那片老山林子邊上去。」

  「聽說…聽說有人在那附近聽到怪聲,還看到些…不太對勁的腳印,也不知道是啥東西留下的,怪瘮人,里正叔好像也派人去瞅了瞅,還沒個准信兒。」

  說完,她拉開門,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寒風中。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陳大山還杵在原地,高大的身軀像根木樁,臉頰滾燙。

  柳兒那張凍得通紅、清秀中帶著窘迫的臉龐,和她低頭絞著衣角的樣子,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院門吱呀合攏的輕響,彷佛也關上了他心頭那扇名為「穩重」的門,只剩下少年人遲來的、手足無措的心悸。

  小時候的柳兒可不是這樣,那時她就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他身後漫山遍野地跑。

  陳大山清晰地記得,夏天在村後那條河裡摸魚,柳兒光著腳丫,褲腿卷得老高,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清脆的笑聲能傳出老遠。

  她膽子小,水深處不敢去,就蹲在岸邊眼巴巴地瞅著他。

  看他摸到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能興奮地拍著小手跳起來,脆生生地喊:「大山哥好厲害!」

  還有一次掏鳥窩,他爬樹利索,柳兒在底下緊張得攥著小拳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等他捧著毛茸茸的雛鳥下來,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去,眼睛亮得像星星。


  冬天堆雪人,她的小手凍得通紅,卻非要搶著給雪人安上兩顆烏溜溜的石頭眼睛,歪歪扭扭的,惹得他哈哈大笑……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陳大山模糊地想著。

  大概是從柳兒過了十二三歲,個子抽條了,眉眼長開了些,像一朵含苞的小野花。

  而他自己,也像雨後的春筍,猛地躥高,肩膀胸膛都厚實起來。

  村里人開始用那種帶著打趣的眼光看他們,半大的小子們起鬨,說他陳大山的小媳婦來了……

  就是從那時候起,再見面,他渾身都不自在,手腳沒處放,連眼神都不敢多瞟。

  柳兒似乎也察覺到了,原本親近自然的笑容變得拘謹,說話也細聲細氣,帶著點客氣。

  那條曾經甩不掉的小尾巴,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就斷了。

  陳守耕站在一旁,將大兒子這副失魂落魄、面紅耳赤的模樣盡收眼底。

  「大山這孩子,今年也十七了…十七歲在鄉下,正是該說媳婦的年紀,孩子他娘走得早,自己這個當爹的,只顧著讓一家人活命,倒把這茬給耽擱了。」

  他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心頭那根繃緊的弦,暫時被眼前這一幕扯開了些。

  柳兒這姑娘…是李老頭家的閨女。

  李老頭為人老實巴交,有點蔫,但人不壞,柳兒娘身子骨弱,常年藥罐子不離手,家裡比自家還要窮一些。

  可這丫頭陳守耕是看著長大的,性子好,勤快,懂事,是個能持家、能過日子的好姑娘。

  「倒是個…媳婦的苗子…」

  陳守耕心裡無聲地念叨了一句,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大山這孩子,踏實肯干,有把子好力氣,就是性子悶了點,跟柳兒那丫頭,倒也算…合適?

  這念頭一起,就像初春凍土下剛冒頭的草芽,帶著點暖意。

  不過眼下,家裡頂頂要緊的還是春播,在青玉禾長成之前,天大的事都得靠邊站。

  另外,柳兒提及的北坡那片老山林子也值得留心,保不齊就是什麼妖獸在作祟。

  陳守耕目光落回陳大山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走過去,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大兒子寬厚卻僵硬的肩膀。

  「行了,別杵著了,跟個門神似的。」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粗糲,驅散了空氣中那點少年旖旎的尷尬。

  「柳兒是好心提醒,北坡那邊…是得留點神,不過眼下,天塌下來也得等開春再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被草蓆蓋住的骨耜部件,語氣變得無比務實:「春播,才是咱家天大的事,那兩畝地,那包種子…容不得半點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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