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西海池畔。
兩小隻剛剛顯露身形，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見一襲明黃身影款款而來。
上午，派出來追兩個小傢伙的人跟她匯報，她們進不去西苑的時候，她就來過一趟，也不知怎的，她倒是能在西苑出入自如，那兩個修士卻死活進不來。
直到她說了句「你們兩個進來試試」，上一秒還死活進不來的二人，忽然就能進入西苑範圍了，可兩人出去後再靠近西苑，得，又進不來了……
結合昨夜二郎所說的，給仙人敕封真君號一事，她已然明白過來……既有封號，必有封地，或者說，下轄區域，如今這西海池乃至整個西苑，已然成為那位龍君的「封地」，除非皇室成員開口，否則，其他人一概進不去。
龍君讓皇室成員可以自由出入，也是回饋他們的一份善意。
如此一來，以後兕兒再來西海池，反倒更加安全了，甚至，若遇突發狀況，這西苑，還能成為皇室的避險地。
想明白了這些種種，她便下令，讓兩個修士三緘其口，又去立政殿將此事告知二郎。
見兩個小傢伙遲遲未歸，想是仙人並不排斥城陽，這是好事。
既如此，她也沒再管，直到這會兒天都黑了，還不見兩小隻回來，她只好又跑一趟，這不，正遇上兩個小傢伙從仙家福地出來。
「阿娘！！」
小兕子一見長孫皇后，撒腿就要撲過去，卻被城陽公主輕輕拽住：「兕兒別鬧，我有話要跟阿娘說。」
長孫皇后見狀，微微挑眉，走上前來：「怎麼了？怎麼這副神情？」
城陽公主斟酌了一番措辭，便將之前敖淵講的那個「縣令立碑」的故事複述了一遍。
她沒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將那個故事原模原樣的細細道來。
長孫皇后聽完前半段，還只當是仙人隨口講的尋常故事，可聽到後頭那塊石碑的用處、商賈們爭先恐後捐糧時，她的神色便漸漸凝住了。
沉默了片刻……
她目光複雜地望向西海池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一臉懵懂的小兕子和目光清明的小城陽，心中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城陽，仙人說的那位縣令，他是怎麼想到要立碑的？」
城陽公主想了想道：「故事裡沒說，但想來是他知道商賈們重面子，所以想了個辦法讓他們自己拉不下臉來。」
長孫皇后若有所思，沒有再追問，只是牽起兩個女兒的手，出了西苑，招來鳳攆，直奔甘露殿去。
甘露殿。
李世民此刻正獨自坐在案前，左右手各捏著一枚棋子，對著棋盤發呆。
「陛下，皇后殿下到了。」
聽到德忠通傳，李世民抬起頭，正好迎上長孫皇后帶著兩個女兒走進殿來。
「觀音婢，你這是……」
這甘露殿終歸是要接見外臣的地方，觀音婢以往極少主動來此。
長孫皇后沒有繞彎子，將城陽公主方才複述的那番話又原原本本地對李世民說了一遍。
李世民聽著聽著，原本緊蹙的眉頭漸漸鬆開，繼而眼底亮起一抹恍然之色！
「於鬧市立碑，名為表彰，實為……呵……」
「原來如此！」
「世家也好，商賈也罷，都要名，都要臉，誰都不想自己的名字後面綴著一筆寒酸的數目，更不想被人給比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來，看向長孫皇后，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朕和太子想了大半日，遠不如仙人一個故事來得透徹啊！」
長孫皇后輕聲道：「仙人既借了城陽的口來傳話，想來是願意相助的……陛下何不再去拜會，當面感謝，也好問個明白。」
李世民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又看了一眼縮在長孫皇后身後分果果的小兕子，以及一旁站得端莊的小城陽。
「城陽，你今日做得很好！」
小城陽抿唇輕笑，沒說話。
入夜！
李世民沐浴更衣，端正衣袍，又命德忠著人帶上準備好的香案供品，來在西海池畔，如之前那般屏退眾人。
月光灑在水面上，夜風拂過，池水微微漾開……
李世民親擺供品，執香點燃，朝天一舉，便算是拜過了。
「唐皇天子李世民，拜見龍君！」
過了片刻，池水中央緩緩泛起一圈金光，那光芒不刺目，卻溫潤浩大，映得整片水面都鍍上了一層暖意。
緊接著，真龍顯相，沖天而起，翱於雲端，又於層疊雲海之中垂降龍首。
「陛下深夜前來，可是為那五十七萬貫的事？」
李世民心頭一震，隨即又釋然……仙人無所不知，又豈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今日小城陽所言，非是湊巧，而是仙人有意點撥。
他定了定神，開口應道：「正是！」
「今日蒙龍君借小女之口點撥，可朕愚鈍，只知此法甚妙，不知其妙在何處……還請龍君明示。」
他真的不明白這個辦法妙在何處嗎？
呵，他若不明白此法究竟妙在何處，又怎會前來？
可，既是誠心請教，自然要端正位置。
李世民所想，敖淵豈能不知？
但他也不戳破，開門見山道：「白日裡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石碑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關竅在於……要讓那些人覺得，捐了這筆錢，不虧！」
「不僅不虧，還要有得賺！」
李世民眉頭微動，正要追問，敖淵已經繼續道：「你明日早朝，可以先讓民部當眾核算此次賑災所需的總數，再著禮部擬定捐納章程，將各品級官員、各地商賈的建議捐納數額列出，不必強逼，卻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數額是按他們自家田產、鋪面估算過的，誰捐多捐少，一目了然。」
「然後呢？」
李世民忍不住追問。
「然後？」
敖淵聲音裡帶上一絲笑意：「然後，你只需在朝會上說一句『此碑立於朱雀門外，永世留存，後世子孫皆可瞻仰』你且看看，滿朝文武會不會爭先恐後，競相捐納。」
李世民聽到此處，心說果然！
這哪裡是捐納，這分明是逼捐啊……
而且是讓人心甘情願、甚至爭先恐後地往外掏錢……
那朱雀門外的石碑一立，便是將那些世家大族和商賈的面子架在火上烤，他們不僅要捐，還得捐得比別人多，否則便顯得自家沒有體面！
「朕明白了！」
「龍君妙計，朕替受災百姓謝過龍君。」
說著，李世民又朝著池水深躬一禮，得此妙法，他心頭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正要感謝，卻又聽敖淵說道：「此法雖妙，卻只能解燃眉之急。」
「而且，光逼不行，還要讓他們得一些好處，讓他們覺得花了這一份錢糧，能賺回十份錢糧……本座問你，你待如何給予他們好處？」
「這……」
李世民沉默……急急忙忙問計而來，他還真沒想好。
不過，李世民倒也坦然，當即上前一步，執禮道：「請龍君賜教！」
敖淵悠悠道：「告訴那些捐納的世家和商賈，朝廷此後修繕水利、修建官道、疏通漕運，凡是涉及當地工程的，一律優先選用本地的商賈來承辦，出過錢的，可以優先承攬，如此一來，他們今日掏出去的錢，明日後日便能從朝廷的工程里再賺回來，這筆帳，他們比你算得清楚。」
李世民若有所思：「如此一來，他們便不只是因為面子才捐錢，而是覺得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下一次再有需要，他們甚至會主動來問……」
「而朕，一分錢不花，便將工程修了，把事情辦了，朕得了功績，百姓得了實惠……」
李世民喃喃著，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龍君，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