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遮掩天機的靈寶?該死的……那對頭究竟是何種來歷,怎的會有此等寶物!!」
紅鯉大王心頭一沉,法力狂催,速度再提三分,猛然衝出河道,破水而出,騰空飛掠!
他不敢朝西逃,西邊是大唐腹地,龍氣濃郁,對他這等妖物壓制極大……
也不敢東竄,東邊是渭水幹流,水德星君的耳目遍布其中,鬧出動靜來不好收拾……
往南!
只能往南……南邊有他最熟悉的庇護所!
一道赤紅遁光陡然轉向南邊。
敖淵緊隨其後,黑金長袍在水面上空獵獵飛舞。
兩人一前一後,掠過夜色下的田野、村落、林地……下方的燈火稀稀落落,偶爾有犬吠聲遠遠傳來,轉瞬又被風聲蓋過……
紅鯉大王拼命催動妖力,赤紅遁光快如飛矢。
可他快,敖淵更快!
他乃五爪金龍,肉身強橫,跟腳通天,金仙中期的遁速本就碾壓尋常太乙,何況他如今還掌握了三成時間法則!
在敖淵的感知中,前方那道赤紅遁光的速度正在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不斷拉長、放緩;
雙方距離正不斷縮短!
一里……
半里……
百丈……
五十丈……
紅鯉大王已經能感覺到身後那股浩瀚如淵的威壓正像潮水一般碾上來,森冷殺意襲來,令它後脊樑一陣森寒。
紅鯉大王瞳孔猛縮,牙關緊咬,看向前方夜色之中,那座矮丘上隱約浮現的寺廟輪廓,飛簷翹角,朱牆黛瓦,廟門上方高懸大小兩塊匾,一書「妙善廣法」,一書「佛母慈心」,紅鯉大王眼底閃過近乎狂喜的光芒!
快了!
快到了!
只要進了廟!
只要踏進那道門檻!
那裡的香火、佛光,足以庇護它平安,身後那潑魔縱有潑天手段,也絕不敢闖菩薩道場!
它不惜血遁加速……三十丈……十丈……
風聲在耳畔尖嘯!
廟門近在咫尺!
那道朱紅的門檻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光,像是一道無形的隔膜,只要踏過去,便是菩薩道場!
十丈……
八丈……
五丈……
快了,就快了!!
然而!
就在它即將撞入廟門的剎那,身後一陣怪風毫無徵兆地襲來!
那風來得極快、極怪、極刁鑽,裹著一層黃蒙蒙的沙塵,如鑽山倒岳般朝它衝撞過來,那怪風還不曾臨身,紅鯉大王已覺神魂震盪,彷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本清晰的意識驟然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被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遮住了雙目,蒙昧了靈台,眼前的廟門、匾額、佛光,扭曲晃動、拉扯變形……
它下意識地掙扎,試圖催動妖力穩定神魂,可那風卻似鑽進了它的七竅、鑽進了它的神魂深處,攪得它念頭紛亂、意識散碎,連凝聚法力都變得困難重重!
『這,這是……三昧神風?!』
恍惚間,紅鯉大王似是想起了什麼,心頭劇震,一片冰涼。
它認得這風!
這是靈吉菩薩座下那黃毛貂鼠的本命神通,三界聞名,專攻神魂,傳說中就連太乙金仙都擋不住它一吹!
可……
那貂鼠是菩薩座下,不是自家人,也似姑舅親,怎麼的來此壞它的事?
那潑魔又怎會使這神通?!
紅鯉大王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來不及細想,只得拼命穩住神魂,試圖藉著最後一點沖勢撞進廟門!
只要進了廟門……
只要進了那道門檻……
它就安全了!
然而,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咫尺之間已是天差地遠!
「果真是西方來的孽畜,以為進了廟門,本座便奈何你不得?」
敖淵冷聲自紅鯉大王背後響起。
說實話,他如今雖已是金仙中期,但也僅僅只是金仙中期而已,真要叫這孽畜進了廟門,它背後的主子隨便降下一道法相投影,便能叫他無可奈何。
他原本是想用三昧神風配合龍之吐息轟碎了這廝……黃毛貂鼠已死,紅鯉大王卻又死於黃毛貂鼠的本命神通,嘖,如此一來,萬一西方禿賊有幸查到蛛絲馬跡,縱是不能讓他們狗咬狗,也好叫他們彼此之間生出嫌隙……
他已決定積累小勢來影響大勢,而所謂的積累小勢,便是一次次的摳細節,一次次的以小博大,蝴蝶翅膀扇起的微風,終將化作風暴!
豈料,這紅鯉大王根本不跟他交手,只是一心逃遁,竟是連血遁這種自損根基的神通都使出來了。
既如此……
他便只好從根兒上斷了這孽畜的念頭。
電光石火之間,敖淵已然追至近前,五指虛握,如攏日月,龍瞳之中金光流轉,風,悄無聲息的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重大恐怖!
時間法則為基,神通手段展開;
天罡三十六大神通·花開頃刻——
霎時間,紅鯉大王只覺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封天鎖地,叫它無處可逃,幾乎同時,一股遠比三昧神風更加詭異、更加致命的力量,無聲無息地降臨了!
那力量不似三昧神風那般狂暴,不似尋常術法那般顯形,它像是一道無形的漣漪,從四面八方而來,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它的鱗片、穿透了它的血肉、穿透了它的經脈……直接探入了它的神魂最深處!
一股前所未有的異樣感從體內深處升起,彷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探進了它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地往外拽著什麼東西……
它下意識地想要催動妖力去抵抗,可那力量卻像是根本無視它的掙扎抵抗,它越是運轉法力,那抽離感便越是強烈!!
法力還在,卻不斷流失……
氣血還在,卻正在枯竭……
神魂還在,卻迅速萎縮……
紅鯉大王的瞳孔猛地一縮,心底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廟門近在咫尺,可隨著體內精氣神的不斷流失,它卻再難靠近……咫尺便是天涯!
紅鯉大王的心一沉到底,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在胸腔中炸開!
它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走不脫了……
可它不甘心!
它乃是菩薩座下靈寵,每日浮頭聽經說是半個弟子都不為過,身份何等尊貴,豈能就這麼死在這裡……
死在這荒郊野外的無名河畔……
連個名號都留不下來……
況且此行乃是奉菩薩法旨辦事,不容有失,更不能被抓住、被搜魂……有些事不上稱輕如鴻毛,可一旦上了稱便是重如泰山;
事情到它這裡為止,菩薩興許還能撈它,可若它守不住秘密,讓人抓住菩薩的把柄,那絕對沒有好果子吃,剝皮拆骨,魂魄貶於九幽之處都是輕的……
念及此,紅鯉大王猛地咬牙,將體內殘存的妖力與神魂之力瘋狂壓縮、逆轉、點燃!!
自爆!
哪怕是死,也要把這害它至此的潑魔拖下水!
哪怕炸不死他,也要鬧出足夠大的動靜!
只要菩薩發現它的神魂碎裂,必定會派人前來探查,必定會追查到底!
可……
它以神魂、法力共同催動的自爆才剛起個頭,卻似一頭扎進了無底漩渦,它積蓄起來的狂暴、毀滅、決絕,皆是被吞得一乾二淨……
紅鯉大王眼睛瞪得滾圓,滿心絕望。
它竟是連自爆都做不到……
法力在流失……
氣血漸乾枯……
一身紅鱗褪去光澤,變得灰暗、乾枯、黯淡……
不過眨眼間,紅鯉大王便化作一具乾屍,表面還是人形,內里卻已經徹底枯敗,就似那燒穿的炭,輪廓還在,卻一碰就碎……
「你,你可知本座……」
紅鯉大王凸鼓著雙眼,嘶啞的聲音從乾裂的喉嚨里硬擠出來。
都給敖淵看樂了:「我說,你們這些西方豢養的孽畜是不是都一個德行?臨了還得把身後的主子搬出來?」
話音落,一朵道花悄然自紅鯉大王天靈蓋綻出,色澤如皎月,花瓣薄如蟬翼,其上道韻流轉。
「菩薩……不會放過……」
紅鯉大王似要做最後的掙扎。
敖淵可沒興趣聽它的遺言了,伸手一招,道花落入掌心,幾乎同時,紅鯉大王那乾癟變形的身軀轟然碎裂,化為飛灰,夜風吹過廟門前的石階,將那最後一點灰燼也吹散了。
遮天傘靜靜旋轉,籠罩此方天地,隔絕探查、隔絕推算、隔絕因果……
「一條紅鯉……一個貂鼠……」
「西方眾禿賊,倒是養得一手好妖孽!」
敖淵看了看掌心道花,目光在廟門上的「妙善廣法」和「佛母慈心」匾額上停留片刻,眼底泛起一抹嘲弄,但終究沒再多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