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普陀珞珈山,南海紫竹林。
夜色如墨,明月灑落銀輝,將漫山紫竹鍍上一層清冷的光。
一道金頭身影急駕遁光而來,灰頭土臉,甚是狼狽,饒是如此,那鍍金的鋥亮光頭依舊可見幾分崢嶸,正是那金頭揭諦!
「小僧拜見菩薩!」
聲音急切,帶著顫音。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一陣恍惚,再度清晰起來時,已然改換了天地,這是一座洞府,或者說,洞天;
佛光普照,將整個洞天映得通明,洞壁濕漉漉的,水珠沿著鐘乳石緩緩滑落,滴入下方一方清澈見底的池水中,叮咚作響,彷佛天地間最自然的梵音……
池水中央,一座蓮台半浮半沉,蓮瓣舒展如白玉雕琢,其上端坐一僧,面如滿月,目似秋水,天生慈悲相……
正是那慈悲大士,潮音洞裡觀世音。
「爾不在五指山看守,怎的到貧僧這南海來了?」
她開口,話音平靜,不急不緩。
「菩薩容稟……」
「我師兄弟五人麾下豢養了一隻靈龜,專司探查之事,之前,我等察覺有人為那大唐太子改命,恰巧當時,大唐皇宮之中流出西海池內有祥瑞的傳聞,我等便派出靈龜探查……」
「可那靈龜才剛進入西海池不久,便莫名暴斃,神魂俱滅,連命牌中留存的因果痕跡都被徹底抹去,此事著實蹊蹺……」
金頭揭諦直起身,將先前靈龜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又道:「小僧本已去靈山面見世尊,可小僧到了靈山,到了大雷音寺外,卻被阿難、迦葉兩位尊者攔了下來……小僧言明,有要事求見世尊,事關西遊布局,須當面稟報,可兩位尊者只說世尊正在閉關參悟無上妙法,不便通報……小僧幾次言明事急,請二位尊者務必通報一聲,可他二人依舊是這般說辭……小僧無奈,只得轉來南海,拜見菩薩……」
「卻在趕路途中,忽的遭遇一陣怪風,那風憑空而起,直把小僧吹得頭昏眼花,在雲里打轉,方才風歇,小僧才又一路找來菩薩處……」
觀音靜靜聽完,心裡直把阿難迦葉這兩個修紅塵道修歪了的市儈僧罵了百遍;
金頭揭諦一說,她便明白了,這兩個傢伙準是又攔著人家,暗裡索要人事了,偏巧這金頭揭諦雖有佛性慧根,卻玩不轉那套人情往來的流程,故而,常有銀頭揭諦在旁出謀劃策,每每有事,往往是這二人一起出動,換做銀頭揭諦來辦此事,怕是早已辦妥;
至於那陣怪風,哼,定是這二人索要人事不成,心中悶氣,故意作弄人的手段……
觀音這般想著,面上卻道:「世尊閉關,自有世尊的道理,你且莫要著急,此事雖有蹊蹺,但大唐那邊,人間王朝龍氣厚重,天機本就容易被遮蔽,再則量劫將啟,各路因果糾纏,一時查不出源頭,也在情理之中……只要我等布局仍在,些許波折,動搖不了根本。」
她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每逢大劫、量劫,有人避之不及,卻也有人賣弄手段,妄動心機,試圖改小勢而動搖大勢,她自修行以來,經歷巫妖、封神等劫,這般人,見得多了。
大勢不可改,唯有順勢而為,一切種種逆反大勢的算計,終將碰得頭破血流。
金頭揭諦張了張嘴,似有話要說,卻終究沒再開口,他躬身合十:「謹遵菩薩教誨。」
觀音點頭:「你且先回去,西行路上諸事,還需爾等多加看顧,至於那西海池中的存在,只要他不明著出手破壞大局,便不必急著逼他現身,切莫打草驚蛇……去吧,去吧。」
金頭揭諦應了一聲,又行一禮,再抬頭,已不在潮音洞中。
洞中重新安靜下來,只剩滴水聲規律地迴蕩。
觀音收回目光,正要闔目入定。
卻在這一瞬,她指尖微微一頓,忽的心血來潮,感應自生。
那感覺極其細微,像是一根極細的針尖在神魂深處輕輕一刺,不痛,卻清晰得不容忽視。
觀音原本從容的神色微微一凝,旋即指尖搭上淨瓶,楊柳枝在瓶中輕輕一點,灑出數滴甘露。
甘露在空中化開,化作一面水鏡,她閉目掐算,三息後睜開眼,目光落在鏡面之上。
鏡中一片渾濁。
什麼都沒有。
觀音的神色沒有變化,眸底卻沉了一線。
竟推演不出?
還是那句話,量劫將啟,天機混沌,雖難推算,但也不該半點痕跡都探查不到……
推演沒有結果,心中卻生感應。
她放下手,又閉目感知了片刻,隨即指尖一勾,一道金光自袖中飛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面巴掌大的玉牌……正是她座下那尾紅鯉的命牌。
然而此刻,那命牌此刻已然碎裂,斷口處黯淡無光,沒有半點靈性殘留。
觀音看著那碎裂的命牌,沉默了三息,然後輕輕說了句:「又是這般?」
語氣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壓著的東西,卻比方才深了幾分。
先是靈吉的貂鼠,然後是五方揭諦的靈龜,現在是她座下的紅鯉都……二連三的橫死,每一次都是神魂俱滅、因果被斬,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若只有一件,是巧合……
若兩件,可算意外……
若三件……
這世間哪兒有這般巧合的事!
而更讓她在意的是,這三次橫死的時間點實在太過湊巧。
靈龜之死,發生在西海池探查之際,那是大唐皇宮,人間龍氣最盛之處,恰好也是那位庇護大唐的神秘存在的地盤……
黃毛貂鼠之死,發生在西行路線巡查之時,而它巡查的那一片區域,恰好緊鄰大唐邊界……
而如今,她座下紅鯉也死了……
紅鯉此行,是去渭河支流辦一件要事;
那渭河支流,乃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涇河龍王的下轄範圍,而涇河龍王……正是西遊開啟的關鍵棋子,那枚註定要落在棋盤最中央、血染剮龍台的棋子!
三件事,三處地點,都圍繞大唐打轉!
這絕不是巧合!
觀音緩緩站起身,蓮台上佛光一斂,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碎裂的命牌,指尖輕輕一捻,將那命牌中殘留的最後一絲氣息引了出來,化為一縷幾不可察的淡金色細絲,懸於指尖。
她屈指一彈,那縷細絲便飄飛出去,鑽出潮音洞,越過紫竹林,朝著一個方向延展、追蹤。
觀音身形微晃,已消失在蓮台之上。
南海之上,一道白影凌空而行,佛光柔和卻不失迅疾,隨著那縷氣息指引的方向一路追蹤,掠過海面,掠過山巒,掠過河流……
約莫過了一刻鐘,那縷氣息終於有了歸處……一座矮丘上的小廟。
廟門上懸著兩塊匾,一書「妙善廣法」,一書「佛母慈心」,香火味若有若無地從門縫裡逸散出來;
這正是供奉她化身之一的廟!
觀音停在那廟門前,目光掃過四周,神識如潮水般鋪展開去,覆蓋了整座廟宇及周圍數里方圓。
沒有妖氣……
沒有法力殘留……
沒有紅鯉的氣息……
甚至……連一絲打鬥的痕跡都找不到!
紅鯉的一切到這裡就斷了,斷得徹頭徹尾!
觀音的眉頭終於微微蹙起。
她抬手,指尖佛光凝聚,在那廟門前的石階上輕輕掃過,試圖捕捉某種殘存的因果痕跡,可那石階乾乾淨淨,連一粒多餘的塵土都沒有……
她將神識繼續擴充套件,覆蓋到更遠處的河流、田野,乃至水中深處,試圖搜尋哪怕一絲一毫的線索,可方圓數十里之內,一切如常,毫無異狀!
觀音收回神識,沉默地站在那廟門前,看著「佛母慈心」那四個字,面色依舊平和,可指尖卻幾不可察地微緊了一瞬。
她一步邁出,身形已出現在送子觀音廟正殿之中。
殿內泥塑的觀音像垂眸微笑,懷中抱著一個嬰孩,神態慈和莊嚴,香火繚繞間,彷佛真的有靈光在塑像眼瞳深處浮動。
觀音抬眼看了一眼那泥塑,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一點佛光沒入泥塑眉心。
下一瞬,泥塑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引動了。
那是一道道極細極密的氣息……魂魄的氣息,童男童女的魂魄氣息,被佛法層層包裹、藏匿在泥塑深處,與香火願力糾纏在一起;
若不仔細探查,只會當是尋常的香火凝聚。
觀音指尖微收,將魂魄收走,隨後,周圍氣息便如煙如霧般散開,化入虛空之中,再無痕跡。
與此同時,她心念一動,一股柔和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朝著天南海北每一個供奉著她名號的廟宇、道場延伸而去。
那些廟宇之中,凡是她曾經留藏過手段的地方,此刻都在這一念之下被觸動;
有的泥塑眼角滴下一滴淚,落入香爐里,化作一縷青煙飄散;
有的泥塑手中法器微微一亮,旋即沉寂如初;
有的廟中香火陡然旺盛了一瞬,又迅速回落,彷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有的痕跡,所有的暗手,都在這一念之間被悄然抹去。
彷佛那些童男童女的魂魄從未出現過,彷佛那些送子的因果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觀音眉目如常,一步邁出,駕起遁光,直掠西天……